学脉传承耕读践履阳明学-万虞恺 | 四朝宦迹与江右士大夫的经世人生
在明代嘉靖至万历的漫长历史时段中,江右地区始终是阳明心学践履氛围最为浓厚的核心区域,无数出身地方耕读家族的士子,在良知之学的滋养下走出乡野,将心学的修养功夫完全融入经世实践之中。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万虞恺正是这一群体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他从南昌东溪的贫寒耕读子弟起步,以“带经锄地”的苦读经历叩开科举大门,历仕四朝,从江南无锡县令一路升迁至南京刑部右侍郎,在兵科谏官、南北藩臬、操江提督、漕运总督等一系列关键岗位上留下了扎实的治绩。
同时又作为阳明后学的重要践履者,与欧阳德、罗洪先等江右王门核心学者深度交游,最终以八十四岁高寿辞世,亲手培育出万廷言这样的一代心学易宗师,奠定了东溪万氏“三代进士”的家族文化基业。他的人生轨迹,既完整映照了明代中后期中层士大夫“学与政合一”的典型生存状态,也为我们理解阳明心学绝非空疏虚谈的经世品格,提供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鲜活样本。


寒士问道:
耕读岁月与白鹿洞心学契入
明弘治十八年,万虞恺生于江西南昌县东溪村的普通民户之家,其家族自南宋建炎年间从新建迁徙至南昌东西二溪,数百年间始终以耕读传家,却始终未能在科举仕途上取得突破,直至万虞恺降生,这个延续数百年的江右普通家族才迎来了命运的转折。
少年时代的万虞恺便以性情专敏、向学之心坚定闻名乡里,彼时家中生计贫寒,他作为地方官学的诸生,连购置纸笔与膏火的资费都难以筹措,只能每日带着经书下地耕作,田间劳作间隙便坐在田埂之上诵读经典,以最艰苦的方式完成了早年的知识积累。
这种“带经锄地”的耕读经历,也深刻塑造了他一生崇尚平实、厌恶虚浮、体恤民隐的施政品格,让他在日后数十年的为官生涯中,始终能站在底层百姓的立场上审视政策得失,从未沾染明代中后期官场常见的骄奢虚浮习气。
明代正德至嘉靖年间,江右地区已经成为阳明心学传播的核心阵地,坐落于南康府的白鹿洞书院作为天下四大书院之首,始终是江右王门学者往来讲学、切磋义理的核心枢纽。青年万虞恺获得了进入白鹿洞书院游学的机会,由此正式踏入了良知之学的思想场域。
正是在白鹿洞的问学岁月中,他结识了王阳明最核心的弟子之一欧阳德——这位被时人誉为“王门小秀才”的阳明高足,一见万虞恺便对他的心性与识度深感惊奇,当场向他发问:“君子无入不自得,所得何事?”万虞恺几乎没有片刻迟疑,应声对答:“自得,又何事也。”
这一完全契合阳明心学“不假外求、本心自足”核心精神的回答,直接得到了欧阳德的高度认可,也成为万虞恺正式承接东越良知之学的标志性起点。此后数十年间,万虞恺始终与欧阳德、罗洪先等江右王学的核心人物保持着密切的学术往来,频繁往来白鹿洞书院与诸位名贤参究义理、辨析疑义,从一个埋首举业的普通地方士子,逐步成长为一名笃实坚定的良知学践履者。
嘉靖十年,二十六岁的万虞恺参加江西乡试,以第八十六名的成绩考中举人,获得了明代士大夫仕途生涯的入场券。此后七年间,他一边继续深耕良知之学,打磨自身心性修养,一边精进科举课业,终于在嘉靖十七年赴京参加会试,以会试第一百三十九名、三甲第一百七十名的成绩考中戊戌科进士,经过数十年的耕读苦读,正式踏入明代士大夫的行列。
初仕江南:
无锡治道与言官整肃的实政开篇
考中进士之后,朝廷首轮便将万虞恺选派为南直隶无锡县知县。明代中期的无锡是江南地区最为繁庶的大县之一,商民杂居、赋役繁重、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是南直隶境内公认的难治之区,朝廷将新科进士万虞恺选派至此,本身就是对其能力的高度认可。
万虞恺到任之后,没有沿用当时官场流行的以严刑峻法威慑地方的治理思路,反而秉持“治尚宽大”的施政理念,大力简省不必要的政令滋扰,尽可能减少官府对民间生产经营活动的过度干预,以心学“亲民”的核心宗旨为指引,主张治理的根本不在约束百姓,而在为官者先正己心,以自身的宽和气象感化一方。在无锡知县任上的三年间,当地民间讼事大幅减少,百姓安居乐业,地方治理成效在南直隶各县中名列前茅,万虞恺也由此以“宽而不纵、严而不苛”的官声,获得了朝野上下的一致关注。
嘉靖二十二年十二月,万虞恺凭借无锡任上的突出治绩,获朝廷提拔,出任南京兵科给事中。明代六科给事中虽品秩仅为七品,却拥有监察六部、封驳奏章、弹劾权贵的核心权力,是明代朝堂之上整肃吏治的核心力量。万虞恺在这个岗位上,充分展现了他刚正不阿、不惧权贵的风骨,针对南京卫所系统长期积累的诸多陈年弊政,接连推出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整肃举措:
他首先对南京卫所的武官队伍展开了全面系统性核查,最终一次性核罢各级武职冗员上百名,坚决黜革了所有通过冒名承袭、超越资历违规提拔的武官共计一百二十人,一举廓清了南京卫所延续数十年的混乱升迁秩序,大量被挤占的军职名额重新分配给了真正有战功、有能力的底层将士。
紧接着他数次直面南京守备的实权勋臣,公开上疏据理力争,明确提出“营兵不当充私役”的核心主张,严令禁止将守军士兵私自占用为勋贵权贵的私家仆役,直接保障了南京卫所的兵力储备与江防战斗力。针对当时操江都御史的座次安排被权宦压制、被迫向西落座、完全不符合朝廷礼制的现状,万虞恺毫不避讳上疏力争,最终推动朝廷恢复了操江都御史原本的座次规制,维护了文官体系的礼制尊严。除此之外,他还全面梳理了自宣德朝以来近百年的军中冒功升袭档案,上奏朝廷革除了数百名依托军功冒名获得世袭职位的违规官员,彻底整顿了南京军中拖延数十年的冒功弊政。
在兵科给事中任上的数年间,万虞恺数次直面当朝权贵,不留情面地整肃军中积弊,却始终凭借扎实的核查证据与刚正的立场,没有受到任何政治打击,反而得到了南京朝堂清流群体的一致推崇,成为嘉靖中期南京言官中以实政著称的代表性人物。
藩臬遍历:
南北边地治理的深度深耕
结束南京兵科给事中的任期之后,万虞恺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地方高官历练生涯,先后在山东、福建、贵州、湖广等多省份出任布政司参议、按察司副使、布政司参政、按察使、布政使等藩臬要职,足迹覆盖了从东部沿海到西南边陲的广大区域,成为明代中后期少有的同时熟悉沿海防务、内陆民政与边疆治理的复合型封疆大吏。
他在山东布政司参议任上,着力整顿了地方驿传体系长期存在的官吏盘剥问题,裁撤了大量驿传系统中的冗余冗员,明确了驿传供给的法定标准,极大减轻了往来行旅与沿途百姓的负担;在福建按察司副使任上,刚好赶上东南沿海倭患初起,他协助当地防务官员整肃沿海卫所,梳理海防漏洞,修缮沿海防御工事,为后来戚继光、俞大猷等人的抗倭作战打下了扎实的地方基础;
远赴贵州出任右参政时,他深入偏远的苗蛮聚居区域,遍历境内所有土司辖地,协调解决了多起土司之间延续数十年的土地争端,以和平协商的方式化解了地方潜在的族群冲突,维护了西南边疆的长期稳定;在湖广按察使任上,他平反了多起久拖不决的冤狱,纠正了诸多地方官员罗织罪名形成的错案,释放了数百名被无辜牵连的在押百姓,获得了当地民众“万青天”的广泛赞誉。
之后他升任福建右布政使,正要推进更多地方改革之际,却因家中长辈离世丁忧去职,守孝期满之后朝廷补任他为山东布政使,很快又提拔他为山西左布政使,成为执掌一省民政的最高行政长官,每到一处任职都留下了极佳的官声,史书记载其“所至著政绩”,是当时地方官员中公认的能吏。
总督漕储:
直指王朝核心弊政的改革贡献
嘉靖四十年闰五月,六十一岁的万虞恺迎来了仕途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任命:升任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兼管巡江,直接负责整个南京长江沿线的江防秩序与河道治安。
在提督操江任上,他整肃长江沿线的水匪乱象,梳理江防战船的维护体系,强化长江沿岸的汛防联动机制,保障了长江数千里航运的通行安全,很快就凭借出色的治理功绩晋升为右副都御史,被朝廷委以总督漕运、粮储的核心重任,执掌维系整个明王朝京师供给的经济命脉。
明代的漕运制度发展至嘉靖年间,已经积累了大量陈年弊政,其中最为民怨沸腾的便是“京商和买”制度:原本由官府出资采办的京师所需各类物资,长期被经办官吏层层转嫁到往来的经商百姓身上,要求商人无偿或者以远低于成本的价格向官府供应物资,商人不堪层层盘剥,大量破产逃亡,直接导致京师物资供应时常断供,还引发了多起商民群体性抗争事件。
万虞恺到任之后,沿着京杭运河沿线展开了长达数月的实地调研,走遍了从江南到京师的所有漕运关键节点,最终直接上疏奏请彻底革除这一延续百余年的弊政,完全废止京商和买的摊派模式,所有官府所需物资全部由官府出资、按照市场价格公平采买,一举解除了京商身上持续百余年的沉重负担,得到了南北商人的一致感念。
紧接着他又结合自己十多年地方治理的丰富经验,向朝廷上疏提出了整顿漕运体系的“便宜六事”,从漕船修造经费保障、运军月粮补贴、河道疏浚经费划拨、漕粮损耗核算标准等六个维度提出了系统性的改革方案,极大缓解了嘉靖末年漕运体系的运行危机,为隆庆朝初期的漕运整顿与高拱、张居正主导的隆庆大改革打下了坚实的前期基础。
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六十三岁的万虞恺凭借漕运改革的突出功绩,升任南京刑部右侍郎,正式跻身明代九卿序列,走到了他仕途生涯的最高峰。两年之后的嘉靖四十四年三月,万虞恺按照明代京官考察制度,以身体渐衰为由申请致仕,正式结束了自己二十七年的仕途生涯,告老还乡回到南昌东溪的故里。
林下践履:
江右王学的静默传承与家族文脉绵延
致仕归乡之后的万虞恺并没有选择安享晚年,而是重拾自己青年时代在白鹿洞确立的良知学践履路径,数十年仕途中积累的浮气与劳顿,逐步在日常的静修中完全消解。晚年的他“海鹤之姿,近缘内摄,浮气尽敛,肌肤清莹,尝扶杖行田间,碧眼芒眉,轻身缓步,望之真神仙中人也”,最终在临终之前体悟到了“宇宙总一恬静气象”的至高心学境界,完全达到了江右王门所追求的“内摄冲寂”的修为高度。
万虞恺终其一生始终践行阳明心学,即便仕途波折、屡经起落,依然能做到“无日不践亨境”,无论遭遇何种挫折都始终保持襟怀超旷,安处在“自然冲寂之中”。他的这些心学践履功夫,全部被自己的儿子万廷言完整继承:万虞恺对万廷言的言传身教,为万廷言后来拜入罗洪先门下、深耕收摄保聚良知学打下了最初的家学基础;
而万廷言日后又进一步师承罗洪先、受王畿点化,最终熔铸江右、浙中王门两大脉于一身,构建出独树一帜的先天心学易学体系,成为黄宗羲笔下能够“推原阳明未尽之旨”的王门再传核心人物。万廷言之子万建昆后来也考中进士,由此形成了整个江右地区都极为罕见的“东溪万氏三代进士”的文化家族,数百年间传承礼让家风与心学践履传统,成为江右王学传承体系中极为特殊的家学脉络样本。
万历十六年,八十四岁的万虞恺在南昌东溪故里安然辞世,他平生的诗作被后人整理为《枫潭集钞》传世,留下了《乌江》《山中晓行》《武夷秋泛》等诸多兼具诗性与心学意境的作品,其诗作脱离了明代中后期文人诗坛空疏模拟的习气,充满平实冲淡的生活气息,是阳明心学影响下江右士人文学创作的代表性成果。
客观历史评价:
明代中层士大夫的典型样本
后世数百年间,万虞恺的历史形象长期被其子万廷言的易学思想光芒所遮蔽,在阳明后学群体中始终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但以客观的历史眼光回溯他的人生轨迹便不难发现,作为明代中后期士大夫群体的典型标本,他的价值与历史贡献完全值得重新审视:
其一,从实政维度看,他是明代嘉靖年间少有的贯通地方治理、监察整肃、边地治理与漕运改革的全能型官员,他在漕运任上推行的废除京商和买等改革举措,有效缓和了晚明商业领域的官民矛盾,延缓了漕运体系的衰败进程,为隆庆、万历初年的经济繁荣提供了重要的制度支撑,其施政影响远超众多同时代的清流名臣。
其二,从学术传承维度看,他是阳明心学从讲学圈层落地到士大夫日常践履的关键纽带人物,不同于当时许多只会空谈良知的王门弟子,万虞恺真正做到了“即政务即功夫”,将心学的修养完全融入数十年的为官实践之中,证明了阳明学绝非脱离现实的空疏之学,完全可以支撑士大夫做出实实在在的经世业绩,为江右王学“实性体、重践履”的学风提供了极具说服力的现实样板。
其三,从家族文化传承的维度看,他以一介贫寒诸生的身份,通过耕读践履搭建起三代进士的文化家族脉络,为江右王学的家学化传承提供了可复制的路径,正是无数如万虞恺这样的基层践履型士大夫的存在,才让阳明心学在明代中后期没有沦为精英圈层的空谈游戏,反而渗透到了地方治理、家族教化、民间秩序构建的各个层面,深刻影响了整个晚明的社会文化走向。
和许多明代历史上声名显赫的名臣学者不同,万虞恺的一生没有跌宕起伏的戏剧化经历,没有轰动朝野的改革壮举,却以八十四载平实无华的践履,完成了从贫寒耕读到心学大成、从地方县令到封疆大吏的完整人生闭环,他身上所展现出的江右士人笃实、静默、以实功践实学的特质,恰恰是理解明代中后期整个江右王门能够成为阳明学正宗传承核心的最佳注脚。
参考文献与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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