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政山东布政任上鞠躬尽瘁-万观 | 明循吏从南昌少年四十年治道人生

在明代前期“仁宣之治”的清明吏治格局中，江西南昌籍官员万观是极具代表性的循吏标杆人物。他生于洪武二十年（1387年），少年聪颖入邑庠为诸生，永乐十九年以弱冠之龄考中进士，被明成祖认为年纪尚轻特命还乡继续向学，此后历任福建道监察御史、严州知府、平阳知府，最终官至山东左布政使，以两任知府九年考绩均为全国第一的卓异治绩，最终入选《明史·循吏传》，成为明代前中期地方治理史上不可忽视的经典范本。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他在严州以“编船为甲”的奇招快速肃清七里泷百年匪患，以银代丝改革地方赋税，在平阳面对天降灵芝的祥瑞舆论不揽功、不媚上，最终在山东左布政使任上鞠躬尽瘁、卒于官署。万观的一生，完整映照了明代前期“仁宣之治”时代循吏群体的典型成长轨迹，他的施政经验与为官品格，不仅在当时深刻改善了浙东、山东等地的民生状态，更为后世留下了一份跨越六百年依然极具参考价值的地方治理样本。

南昌才俊：

从邑庠生到永乐进士的少年成长

万观的家族世代居住在江西南昌，曾祖父万德远、祖父万汉雄、父亲万伟，数代人在南昌当地以耕读传家，没有显赫的仕宦背景，是典型的江右普通耕读家族。万观自幼便以聪颖异于常人闻名乡里，在地方官学的选拔中顺利补为邑庠生，成为南昌县学的官费生，在明代前期江右地区浓厚的文教氛围中，系统接受了儒家经学与治理理念的训练。

永乐十九年（1421年），年仅三十四岁的万观赴京参加会试，成功考中辛丑科进士，正式叩开了明代士大夫的仕途大门。和同榜其他已经在官场上历练多年的中年进士不同，万观考中进士时年纪尚轻，明成祖朱棣亲自在殿试之后接见这批新科进士，见到万观之后认为他年纪太轻，基层历练不足，特意下旨没有直接给他授官，而是命他返回南昌故乡继续深入向学，夯实自己的学问根基，待学识与阅历更加成熟之后再入朝为官。

这道特殊的旨意，成为万观一生仕途的重要转折点。他没有像其他新科进士那样立刻进入官场，而是回到南昌老家沉下心来，用数年时间深入民间底层走访，充分了解普通百姓的生存疾苦与地方治理的实际痛点，这段“返乡求学”的特殊经历，让他完全摆脱了普通年轻进士“纸上谈兵”的通病，为他后来数十年的务实治道打下了极为坚实的实践基础。

宪台初仕：

福建道监察御史的持宪生涯

数年的乡居历练结束之后，万观被朝廷召回京城，正式授为福建道监察御史。明代的十三道监察御史虽然品级仅为正七品，却拥有监察地方刑狱、弹劾地方官员的核心权力，是维系明代地方吏治清明的核心力量。

万观在福建道监察御史任上，始终秉持“克谨宪度”的行事准则，处理每一件监察案件都严格依照律法与情理双重考量，既不刻意严苛罗织罪名，也绝不徇私枉法包庇权贵，经他手处理的数百件案件，全部处置得合情合理，没有出现一例冤假错案，所有涉案的当事人无论官民，都对他的判罚心服口服。

万观在监察岗位上的出色表现，得到了都察院高层的一致认可，很快他就获得了地方知府的提拔任命，被朝廷外放为浙江严州府知府，从京畿的监察官员，正式走上了地方主官的岗位，开启了他在浙东地区前后近二十年的地方治理生涯。

严州治绩：

肃清七里泷匪患的经典治理范本

严州府地处浙西山区，钱塘江上游的七里泷峡谷横贯府境东部，这里江面狭窄、两岸群山连绵，历来是官府力量难以覆盖的治安盲区。到明代永乐后期，七里泷一带已经聚集了数百艘以渔船为掩护的盗匪船只，常年在江面上抢劫过往旅客与商船，地方官府多次派军队进剿，都因为盗匪熟悉水网地形、行动飘忽不定，最终无功而返，沿江百姓被匪患困扰数十年，苦不堪言。

万观到任之后，没有沿用此前历任知府“派军征剿”的老思路，而是走出官署深入沿江渔村实地调研，很快就摸清了当地的实际情况：数百艘渔船上的渔民，绝大多数都是普通的沿江百姓，只有极少数头目是真正的盗匪，绝大多数人都是在盗匪的胁迫之下才参与抢劫，单纯派军征剿只会逼得他们彻底铤而走险，反而会让匪患愈演愈烈。

基于这样的调研结论，万观推出了一个极具创造性的治理方案：他下令将七里泷上的数百艘渔船，每十艘编为一个“甲”，每甲选出一位品行端正的船主作为甲长，明确划定每一个甲的责任巡查区段，要求他们在自己的区段内负责江面治安巡逻，一旦区段内出现抢劫案件，该甲的所有船只都要连坐担责。

这个方案完全利用了渔民熟悉江面水情的优势，把原本被盗匪利用的民间力量，直接转化为维护治安的官方力量。整个政策推行还不到一个月，七里泷延续数十年的匪患就彻底绝迹，所有盗匪要么主动向官府投诚，要么被身边的渔民直接扭送官府，沿江江面的治安瞬间恢复了清明，过往商旅从此可以平安通行，当地百姓都把万观视为百年不遇的父母官。

解决匪患之后，万观在严州府进一步推出了一系列惠民施政：他大力兴办地方官学与民间社学，让严州当地的文教事业在短短数年间得到了跨越式发展；他劝导当地百姓全力从事农桑生产，引导百姓开垦沿江的大量荒田；

更重要的是，他直接向朝廷上疏奏请，大幅减少严州府的织造贡品定额，改革延续数十年的实物丝税制度，允许当地百姓直接用白银代替丝绢缴纳赋税，彻底解除了当地百姓此前长途运输丝绢完税的沉重负担，这一改革让严州府的百姓大受便利，民生状况得到了极大改善。整整九年的严州知府任期结束之后，朝廷组织全国官员进行大计考核，万观的治绩被评定为全国第一，成为当时整个大明王朝地方官员的治绩标杆。

平阳再仕：

不居祥瑞的循吏品格

万观的严州九年任期刚刚结束，就接到了父亲离世的消息，他按照明代制度立刻离职丁忧，为父亲守孝。就在他服丧期即将满期、即将等候朝廷重新任命之际，出现了中国古代地方治理史上极为罕见的一幕：

严州府的数千名百姓联名向朝廷上书，请求让万观返回严州继续担任知府，与此同时，相邻的金华府、衢州府的百姓也纷纷派出代表赴京上书，请求朝廷能让万观到他们的家乡担任知府。三地百姓同时争一位离职官员的罕见场景，让朝廷深感惊异，最终直接下旨，打破常规任命万观为山西平阳府知府。

平阳府地处晋南，是明代山西最为繁剧的大府之一，地方治理难度丝毫不亚于严州府。万观到任平阳之后，延续了自己一贯的宽惠施政风格，短短数年间就让平阳府的治绩快速跃升，各项民生事业都得到了极大发展。

就在此时，平阳府城中的尧祠栋梁之上，突然长出了一株灵芝，在古代的祥瑞话语体系中，地方官治理有方、德化感天，才会出现灵芝这样的祥瑞征兆。平阳府的士兵百姓得知消息之后，纷纷聚集到尧祠前，认为这是万观的德行感动上天才降下的祥瑞，纷纷向万观道贺，不少下属官员甚至提议将这一祥瑞事件上报朝廷，为万观请功。

面对所有人的追捧，万观却表现出了极为清醒的态度，他公开对前来道贺的百姓与下属说：“太守知奉职而已，芝，非吾事也。”明确表示自己只是做好了本职工作，灵芝的出现和自己的德化毫无关系，直接拒绝了下属上报祥瑞请功的提议。

这种不贪天之功、不媚上邀宠的坦荡品格，让平阳当地的士民对他更加敬佩，他在平阳府的治绩也因此愈发卓著，九年平阳知府任期结束之后，他的考绩再次被评定为优等，成为明代历史上少有的两任知府都留下顶级治绩的地方官员。

主政山东：

布政任上鞠躬尽瘁

结束平阳府的九年任期之后，万观获得了朝廷的破格提拔，先后出任山东右布政使、山东左布政使，成为执掌整个山东一省民政的最高行政长官。

此时的山东，在经历了永乐年间的多次北征徭役之后，民生凋敝、地方事务冗杂，万观到任之后，延续了自己数十年的务实施政风格，大刀阔斧地裁撤山东布政司体系中的冗余官员，清理地方税赋体系中的不合理积弊，组织各地兴修水利、开垦荒田，让山东的民生经济在短短数年间就得到了快速恢复。

景泰元年（1450年），六十三岁的万观在山东左布政使的任上积劳成疾，最终卒于官署之中，从考中进士步入仕途算起，他的整个仕宦生涯几乎全部在地方治理岗位上度过，从未为自己谋取过任何私利，真正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万观去世之后，山东、严州、平阳等地的百姓纷纷为他设立祠庙祭祀，感念他数十年的惠民恩德，他的事迹被正式写入《明史·循吏传》，成为明代前中期循吏群体的标杆性人物。

客观历史评价：

明代前中期循吏群体的典型标本

站在今天的学术研究视角客观评价万观的历史地位，我们既不能刻意将其神化为毫无瑕疵的完美圣贤，也不能因为他的施政举措没有改变封建制度的根本属性，就贬低他的历史贡献，他的历史价值集中体现在三个不可替代的维度之上：

第一，他是明代前中期地方治理史上极具创造力的改革者。万观在严州推行的“编船为甲”的治安模式，完全跳出了传统“剿匪”思维的局限，以极低的行政成本在一个月内彻底解决了延续数十年的匪患，这种“以民治民”的基层治理思路，即便放到今天的基层治理场景中，依然拥有极强的参考价值。而他推行的“以银代丝”的赋税改革，更是后来明代中后期“一条鞭法”赋役改革的早期地方实践样本，为后世全国性的赋役制度改革提供了珍贵的地方经验。

第二，他身上展现出的循吏品格，为后世士大夫树立了极高的为官标杆。面对灵芝祥瑞的舆论追捧，万观拒绝揽功、只言“奉职而已”的坦荡态度，完全打破了古代地方官“遇祥瑞即上报邀宠”的官场陋习，这种“居功不傲、不欺暗室”的为官品格，在整个中国古代地方官群体中都极为罕见，是传统儒家“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治理理想的完美践行者。

第三，他的完整仕宦轨迹，为我们理解明代前中期“仁宣之治”的吏治生态提供了鲜活的微观样本。万观作为普通耕读家族出身的官员，没有任何显赫的家世背景，完全凭借自己两任知府九年全国第一的卓异治绩，一步步从七品监察御史升迁至山东左布政使的高位，最终入选国史循吏传，这一晋升路径恰恰印证了明代前期吏治清明、重视地方实政的时代特征，让后世得以直观看到“仁宣之治”并非后世史书的刻意美化，而是建立在无数如万观这样的务实循吏的基层践履基础之上的真实历史阶段。

万观的一生，是明代前中期普通江右士子通过实政践行儒家治理理想的圆满一生。他从南昌的普通耕读家族走出，弱冠之年考中进士，被明成祖特命还乡向学，在福建道监察御史岗位上历练出严谨的宪度品格，在严州以创造性的治理思路肃清七里泷数十年匪患，以银代丝改革地方赋税，九年考绩全国第一，随后在平阳知府任上面对天降灵芝的祥瑞舆论不揽功、不邀宠，最终官至山东左布政使，在任上鞠躬尽瘁、卒于官署，以一生的实政践履载入《明史·循吏传》，成为明代数万名地方官员中极少数入选国史循吏的标杆人物。

今天我们以客观的历史眼光回望万观的人生，不仅是为了还原这位被后世部分文献简化的明代循吏的完整生平，更是为了重新看见，中国古代数千年的地方治理体系之所以能够长期维持运转，靠的从来不是抽象的制度条文，而是无数如万观这样，始终把民生疾苦放在第一位，不慕虚名、务实奉职的循吏，他们才是中国传统治理文明中最值得被后人铭记的坚实力量。

参考文献与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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