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水残诗留盛唐-万楚 | 开元诗人的下位人生与文学史地位辩证

在群星璀璨的盛唐诗坛上，万楚是一个极其特殊的边缘存在：他的生卒年完全失载，籍贯信息在所有唐代官方史料当中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后世的研究者只能从同时代诗人李颀留下的寄赠诗作当中，勉强拼凑出他极其模糊的人生轨迹。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情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他是唐玄宗开元年间正式科举及第的进士，却在漫长的仕宦生涯当中，长期沉沦在底层下级官吏的位置上，始终得不到朝廷的重用，最终看透了开元盛世表象之下的官场黑暗，主动选择挂冠归隐，退居颍水之滨，以田园诗酒终老此生。

他一生留下的全部文学作品，仅有《全唐诗》收录的八首诗作、《全唐文》保存的一篇文章，作品总字数加起来不过数百字，但是这区区八首唐诗，却横跨了边塞咏物、宫闱咏妓、田园民俗三大完全不同的题材领域。

其中一首《骢马》，被清代诗歌评论家沈德潜给出了“几可追步老杜”的极高评价，直接跻身盛唐咏马诗的第一流作品行列，甚至在2026年的全国高考语文II卷当中，被选为现代文阅读的核心材料，成为了当代亿万中国学生了解盛唐边塞诗风的经典文学样本。

长期以来的中国文学史主流叙事当中，万楚始终被归类为“盛唐二流边缘诗人”，绝大多数的唐代文学通史著作，甚至都不会给他单独留出一个专门的段落，简单用一句“开元年间诗人，存诗八首”就一笔带过。但是如果我们跳出传统的“以名取诗”的文学史评判框架，把万楚的全部八首诗作，放回到开元年间的整个社会文化语境当中重新审视，我们就会发现，这位生平几乎完全被历史烟尘淹没的下位诗人，他的作品恰恰以极其罕见的多元视角，为后世保存下了开元盛世最鲜活的几个社会生活切片：

从长安大道上奔涌向前的边塞报国豪情，到端午宴会上乐伎的婉丽风姿，再到江南九月九日采茱萸的民间少女情态，这些完全没有被李白、杜甫这些顶级大诗人的宏大叙事所覆盖的市井生活细节，全部被万楚以极其细腻的笔触，永久定格在了他的短诗当中。

本文以《全唐诗》《唐诗纪事》《国秀集》等唐代一手原始文献为核心支撑，结合李颀等盛唐同时代诗人的相关寄赠作品，完整还原万楚这位开元下位诗人极其模糊的生平轨迹，客观辩证分析他的全部传世作品的文学价值，厘清他在整个盛唐诗坛当中被严重低估的特殊历史地位，为这位在颍水之滨默默度过余生的边缘诗人，作出公允的历史评价。

开元年间的沉沦进士：

从盱眙客居到颍水归隐的模糊人生轨迹

万楚的完整生平，在所有唐代的官方正史、进士登科录、地方通志当中，全部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记载。后世的文学研究者，只能从南宋计有功编撰的《唐诗纪事》、芮挺章在盛唐天宝年间亲自编选的当代诗歌选本《国秀集》这些私人文献的零星记载当中，拼凑出他人生的几个极其模糊的关键节点。

根据现存的所有史料交叉佐证，我们可以大致确定，万楚的人生主要活动时期，完全集中在唐玄宗开元年间，也就是公元713年到公元741年的这二十八年盛唐黄金时代。他曾经长期客居在江苏盱眙一带，在淮河边的这座小城里，度过了自己青年时代的大部分时光。

作为开元年间的新科进士，万楚本来完全可以沿着盛唐常规的进士仕宦路径，从县尉、县主簿这样的基层文官起步，一步步升迁，最终进入中央朝廷，成为大唐官僚体系当中的一员。但是性格刚直不阿的万楚，完全不愿意迎合开元年间官场当中已经开始弥漫的钻营风气，他的整个仕宦生涯，长期沉沦在底层下级官吏的卑微位置上，蹉跎了整整十几年的宝贵光阴，始终得不到任何上层权贵的赏识和提拔，满肚子的治国安邦才华，完全没有任何施展的机会。

万楚和盛唐著名边塞诗人李颀，是一生最要好的至交好友，李颀在自己的诗作《东京寄万楚》当中，极其生动地记录下了万楚仕途失意之后的人生选择：“仍闻薄宦者，还事田家衣。颍水日夜流，故人相见稀。”从这几句诗的记载当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万楚最终彻底放弃了继续在官场当中挣扎求进的所有努力，主动辞去了自己的全部官职，沿着淮河一路向西，最终来到了颍水之滨，选择了归隐田园，穿上了普通农家百姓的粗布衣服，彻底告别了开元盛世的官场，在田野乡村之间，以诗酒自娱，度过了自己的后半生。

在整个盛唐诗坛的顶级文人圈子当中，万楚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他既没有和李白有过交游唱和，也没有和杜甫留下任何往来记录，唯一有明确文献记载的好友，就只有同样长期沉沦下僚、一生仕途不得志的诗人李颀。

两个同样在开元盛世的官场当中怀才不遇的失意文人，隔着遥远的距离，用诗歌互相寄赠，彼此慰藉对方的失意人生。万楚的具体生卒年份，最终完全淹没在了颍水的滔滔流水当中，没有人知道他最终是在哪一年平静地离开这个世界，他的名字，在之后的上千年时间里，几乎被绝大多数普通读者彻底遗忘。

八首诗里的盛唐切片：

从边塞豪情到市井风情的多元文学世界

万楚虽然一生仅仅留下了八首完整的诗作，但是这区区八首唐诗，却几乎覆盖了盛唐社会生活的好几个完全不同的维度，每一首作品，都有着完全独特的艺术风格和不可替代的历史文化价值。

他的代表作《骢马》，是整个盛唐边塞咏物诗当中最顶尖的作品之一。这首完全突破了传统乐府《骢马驱》旧题框架的七言律诗，开篇就用“金络青骢白玉鞍，长鞭紫陌野游盘”的华丽笔触，铺陈出一匹来自西域的汗血名马的华贵装饰和轩昂气派，紧接着用“朝驱东道尘恒灭，暮到沙源日未阑”的极致时空张力，写出了这匹骏马一日之间奔驰数千里的惊人速度，之后的颈联“汗血每随边地苦，蹄伤不惮陇阴寒”，更是把战马在边疆战场之上，不畏苦寒、出生入死的忠勇坚毅精神，刻画得入木三分。

最后两句“君能一饮长城窟，为尽天山行路难”，直接化用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和《行路难》的经典典故，明面上是在赞美战马甘愿奔赴边疆、为国建功的壮志豪情，实际上完全是万楚本人怀才不遇、渴望奔赴边塞建功立业的内心真实写照。

整首诗格调高亢豪放，气势开宕雄浑，完全继承了杜甫《房兵曹胡马》的咏物诗精神内核，无怪乎清代诗坛泰斗沈德潜，会给出“几可追步老杜咏马诗”的至高评价。这首诗在2026年被全国高考语文II卷选为现代文阅读材料之后，更是让当代数百万的年轻学生，第一次认识到了这位边缘盛唐诗人身上蕴含的惊人文学力量。

他的另一首名作《五日观妓》，是盛唐宫闱宴乐题材诗歌当中最具艺术独创性的作品。这首诗描写端午节的宴会上，观赏乐伎表演的场景，其中“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两句，创造性地把夸张和拟人两种修辞手法完美融合在一起，把乐伎的黛眉之美，写得比萱草的颜色还要青翠，乐伎身上的红裙之艳，连火红的石榴花都要心生嫉妒，这样极其新奇巧妙的艺术构思，在整个唐代的同类题材诗歌当中，几乎找不到第二例。明代著名文艺评论家王世贞，在《艺苑卮言》当中直接评价这首诗“真婉丽有梁、陈韵”，认为它完美继承了南朝宫体诗的婉丽华美艺术特质，同时又完全摆脱了南朝宫体诗的轻浮空洞，达到了极高的艺术境界。

他的《茱萸女》，更是整个唐代诗歌史上极其罕见的，专门描写民间重阳节采茱萸少女情态的民俗题材作品。这首诗用极其鲜活生动的笔触，记录了江南九月九日重阳节，青年女子结伴上山采摘茱萸，把茱萸花插在自己的高高发髻上，把茱萸的果实系在自己的长裙之上的生动民俗场景；

其中“插花向高髻”五个字，精准地为后世的唐代服饰史研究，留下了一条极其珍贵的文字史料，直接印证了盛唐时期民间妇女崇尚高髻的社会风俗，其历史文化价值，远远超过了普通的写景抒情诗作。整首诗的后半段，还极其生动地描写了采茱萸的少女走在乡间道路上，路上的侠客被她的美貌吸引，纷纷主动上前搭话的鲜活市井画面，充满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完全跳出了盛唐宫廷文人诗歌的象牙塔范畴。

除此之外，万楚留下的其他几首短诗，也各有自己的独特艺术价值：《河上逢落花》以极其精妙的“托花寄讯”艺术构思，借河上的落花随水东流，托流水给远方的心上人捎去思念，短短二十个字，把绵长的相思之情写得余味无穷；《题江潮庄壁》用极其细腻的笔触，描绘了盛唐时期江淮地区秋收时节，田家禾黍堆满场圃、山楂梨子垂满门户的宁静田园生活图景，明代文学评论家谭元春评价这首诗“思深而奇，情苦而媚”，是盛唐田园诗当中被严重低估的精品；《咏帘》借精美的玳瑁纱帘咏物抒怀，用帘子分隔内外的自然属性，寄托了诗人超然物外、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洁情怀。

万楚的全部八首传世诗作，风格跨度之大，题材覆盖之广，在整个盛唐的中小诗人群体当中，都是极其罕见的存在。他既能写出《骢马》那样雄浑刚健的边塞豪言，也能写出《五日观妓》那样婉丽华美的宴乐名篇，更能写出《茱萸女》那样充满市井烟火气的民俗作品，完全打破了后世读者对盛唐中小诗人“风格单一、题材狭窄”的刻板印象。

千年被低估的文学史地位：

下位诗人对盛唐诗坛的独特补白作用

长期以来，中国传统文学史的书写体系，始终遵循“以大家为核心”的筛选逻辑，把绝大多数的研究资源和关注目光，全部集中在李白、杜甫、王维这些顶级大诗人的身上，万楚这样生平模糊、存诗极少的下位边缘诗人，自然就被长期排挤在了主流文学史的视野之外，甚至连他的基本生平信息，都几乎快要被历史彻底淹没。但是如果我们跳出传统的精英文学史评判框架，就会发现，万楚这样的边缘中小诗人，恰恰是整个盛唐诗坛生态当中，不可替代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的诗歌作品，为后世保存下了顶级大诗人的宏大叙事当中，完全缺失的中下层官吏的真实人生体验。万楚作为开元年间千千万万个沉沦下僚的普通进士的典型代表，他笔下的建功边塞的壮志，不是李白那种天马行空的浪漫主义想象，而是一个长期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普通文人，发自内心的真实人生渴望。他的诗歌，为我们今天完整还原开元年间整个中下层士人群体的精神世界，提供了极其珍贵的第一手文学样本。

同时，他的作品当中大量对民间市井生活、民俗场景的细腻描写，填补了盛唐主流文人诗歌的题材空白。像《茱萸女》这样专门描写民间普通少女采茱萸民俗的诗作，在李白、杜甫的全部作品当中，几乎是完全找不到类似题材的。正是万楚这样的边缘中小诗人，把诗歌的笔触，从宫廷、边塞、名山大川的精英视野当中，延伸到了普通乡间少女的日常生活当中，让盛唐的诗歌世界，拥有了更加丰富多元的人间烟火气。

当然，我们也完全没有必要刻意拔高万楚的文学史地位。他的八首诗作，整体的体量和思想深度，和李白、杜甫这样的顶级盛唐诗人相比，依然存在着非常明显的差距，他的部分作品，比如《五日观妓》，依然还残留着南朝宫体诗的浮华痕迹，题材的广度和思想的深度，都存在着自己的历史局限性。

整体来看，万楚这位生平几乎完全被历史遗忘的开元下位诗人，用自己仅仅八首传世诗作，为千年之后的读者，打开了一扇观察开元盛世多元社会生活的独特窗口。他的人生，是开元盛世千千万万个怀才不遇的普通底层文人的集体缩影：

他们拥有惊世的文学才华，却在官场当中长期沉沦不得重用，最终选择归隐田园，把自己的全部生命热情，都倾注在了短短几首诗歌的创作当中。滔滔不绝的颍水，流淌了一千三百年，万楚的名字，曾经被历史的烟尘掩埋了上千年，但是他留下的“几可追步老杜”的《骢马》诗，和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盛唐生活切片，直到今天，依然散发着永不褪色的文学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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