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姓同盟三百年 万礼与万五道宗从犁壁石篝火到辛亥枪声平民反抗史

在中国数千年的官方正史叙事体系当中，有一条极为特殊的隐秘脉络。它的起点，是明末崇祯末年福建诏安犁壁石大山深处，十八位底层农民围坐在一起的那堆篝火。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它的淬炼，是郑成功抗清战争的血与火，是南京城下的溃败、铜山岛的裂痕、长林寺古寺青灯之下的秘密谋划；它的百年蛰伏，是康乾盛世的严密管控之下，在闽南深山里像榕树气根一样不断蔓延的地下会党网络；它的最终燎原，是近代辛亥革命的浪潮里，从美洲旧金山唐人街的洪门堂口，到中国南方各省城头的光复旗帜。

万礼与万五道宗这对来自平和小溪镇的普通堂兄弟，亲手缔造的“以万为姓集团”，从来不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孤立的地方武装事件，它的精神火种穿越整整三百年的时光，最终实实在在地参与并深刻推动了中国近代历史的走向。

以长时段的历史研究眼光，沿着完整的时间轴，把万姓同盟从17世纪初萌芽，到20世纪初最终完成历史使命的全过程完整铺展开来，我们才能真正读懂：这一支从闽南群山当中生长出来的平民力量，如何一步步从数千人的地方义军，演化成深刻影响整个中国近代历史进程的庞大民间网络。

三百年的风风雨雨，王朝更迭，战火硝烟，清王朝用尽了文字狱、销毁档案、血腥镇压等一切手段，试图彻底抹去这段历史的所有痕迹，但那些刻进石碑、藏进暗号、融入民间习俗的历史记忆，最终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萌芽与起义：

1611-1648，闽南群山里的万姓火种

明万历三十九年，也就是公元1611年，福建漳州府平和县小溪镇后巷的方形土楼延安楼里，一个男婴咕咕坠地。这个后来被取名为张耍的孩子，就是日后名震闽南的万礼。延安楼建于明万历十一年，厚厚的夯土墙足有两米多，四角的瞭望孔还留着冷兵器时代的射击痕迹，这座土楼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见证了这个后来叱咤风云的义军首领的整个童年岁月。

小张耍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浸透了底层平民的苦难。他还不满五岁的时候，父亲就染病去世，孤儿寡母在明末苛捐杂税层层盘剥的闽南，几乎走到了活不下去的境地。一次偶然的机缘，往来龙岩经商的诏安官陂富商张益台，在花山溪畔看到了正在河边摸鱼的小张耍，见他相貌英武、眼神灵动，认定这个孩子日后必成大器，便将他收为义子，带回诏安官陂的家中抚养。

在义父的悉心调教下，张耍从小就开始练习武艺，为了锻炼脚力，他常年腿绑铁砂上山奔跑，几年之后，已经能够在闽南的崇山峻岭之间如飞鸟般疾驰，当地民间给他起了一个“奔雀”的外号，形容他奔跑的速度快到能够追上天上的飞鸟。除了一身过人的武艺之外，义父还教他读书识字，让他知晓大义，这为他后来能够团结十八位异姓兄弟，成为整个万姓集团的核心首领，打下了极为关键的基础。

就在万礼出生两年之后的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他的堂兄弟张木，也就是后来的万五道宗，同样出生在平和小溪镇后巷。这对血缘关系极近的堂兄弟，从小就一起在花山溪边长大，感情远超普通的手足兄弟。少年时代的张木没有走上习武从军的道路，而是在当地的古来寺出家为僧，拜高僧雪熙贤为师，潜心修习佛法；

同时文武兼修，不仅精通佛学经典，也练就了一身不俗的武艺。崇祯四年，1631年，年仅十八岁的万五道宗就正式出任平和龙湫岩的住持，成为闽南地区最年轻的寺院住持之一，在闽南的僧团当中，逐步积累起了极高的声望。

崇祯八年，1635年，万五道宗改建五都兴教寺的旧址为初来寺，随后挂锡金门太文岩。在这段时间里，他结识了当时闽南著名的抗清志士卢若腾、卢若骥兄弟，和这些心怀家国大义的明朝士大夫，建立起了极为深厚的友谊。他虽然身在佛门，却始终心系天下苍生，看到明末乱世之中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内心当中的救世理想，从来没有熄灭过。

此时的闽南大地，已经处在崇祯王朝统治最黑暗的阶段。乡绅豪强勾结官府，大肆兼并土地，普通农民一年到头辛苦劳作，收获的粮食大半都要交给地主和官府，遇到灾荒之年，甚至要卖儿卖女才能活下去。年轻的万礼行走在乡间，亲眼看着身边的乡亲们在苛政之下家破人亡，反抗的种子，早已经在他的心底深深埋下。

大约在崇祯末年，也就是1642年前后，忍无可忍的万礼，带着自己平日里结交的十八位生死兄弟，在诏安二都犁壁石大山深处的犁壁石寨正式举起义旗。这十八位兄弟当中，除了他的堂兄弟万五道宗之外，还有郭义、蔡禄、陈升、黄靖、叶士伟、廖兴等一众在闽南当地颇有声望的底层豪杰。

十八人在山寨的关帝像前歃血为盟，每人割破手指，把鲜血滴进酒碗当中，立下“生不同日，死愿同时，万人同心，共救苍生”的誓言。为了彻底打破原有的宗族姓氏隔阂，真正做到不分彼此，所有人一致决定，全部抛弃各自原本的姓氏，统一改姓“万”，这个在后世史学界被称为“以万为姓集团”的特殊武装，就此在闽南的群山之中正式诞生。

作为十八兄弟当中的公认首领，排行第一的张耍，正式定名为万礼。这个名字的选择，有着极为深刻的精神寓意：一方面取“以礼统领兄弟”的含义，用儒家的礼义秩序，维系十八人之间的结义关系；另一方面，“万”字本身就暗含着“万里扫清胡虏”的反清目标，这个改姓行为，从来不是一次简单的更名游戏，而是这支义军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政治理想的精神宣言。万五道宗作为十八兄弟当中排行第五的僧人，从此便以“万五”为号，成为整个集团当中最特殊的智囊角色。

义军的总寨设立在诏安官陂狮子口村后的山仔园，这是一座易守难攻的椭圆形山寨，南北长四百米，东西宽百余米，四周全部用石块垒砌起高大的寨墙，后世天地会会簿当中反复提及的“木杨城”，其原始原型，正是这座明末的农民起义山寨。

此后数年时间里，万礼带着这支数千人的队伍，在闽南二都的广大区域里劫富济贫，把从乡绅豪强手中缴获的粮食，全部分给当地的贫苦百姓，越来越多活不下去的农民，纷纷前来投奔，万姓集团的势力，迅速覆盖了诏安、平和、云霄三县交界的广大山区。

1644年甲申国变，清兵入关，1646年清军攻入闽南，民族矛盾骤然上升为整个社会的最主要矛盾。万五道宗敏锐地察觉到天下大势的巨变，第一时间向万礼提出建议，调整整个万姓集团的斗争方向，把原本反抗明王朝的矛头，调转过来指向入关的清朝异族统治者。顺治五年，1648年，万姓集团正式建立起人数达三千余人的稳固抗清根据地，还与南明浙江巡抚卢若腾的部队联合出兵，进攻漳浦的清营，正式成为闽南抗清阵营当中一支不可忽视的重要武装力量。

这一阶段的万姓集团，从底层平民的反抗怒火当中生长出来，完全扎根在闽南的群山和百姓之中，没有任何官方背景，也没有任何外部资源，却靠着十八兄弟的同心协力，硬生生在乱世之中杀出了一条生路。谁也不会想到，这堆犁壁石大山里的篝火，会在之后的三百年时间里，燃烧成席卷整个中国的燎原大火。

抗清淬炼：

1650-1672，郑成功麾下的万姓虎将

清顺治七年，公元1650年，万礼率领麾下数千名久经战阵的部众，在施琅的引荐下，正式投奔郑成功的抗清武装。这支原本就在闽南群山之中身经百战的队伍，立刻成为郑成功麾下一支战斗力极强的生力军。万礼凭借自己过人的军事指挥才能，在随后的历次抗清战役当中屡立奇功，从最初左先锋施琅的后营将领，一路凭借战功升迁。

顺治十年，1653年，海澄保卫战打响，清军集结数万主力猛攻郑军核心要塞海澄，万礼率领自己的部队在城墙上死守数日，打退了清军一次又一次的疯狂冲锋，亲手斩杀了清军的多名高级军官，最终配合郑成功的主力部队，取得了海澄大捷的辉煌胜利。

凭借这场惊天动地的战功，万礼正式晋升郑军后提督，位次仅仅排在中都督甘辉之后，与赫文兴、王秀奇、黄廷、甘辉五人并称为郑军“五虎将”。同年，南明永历帝正式册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万礼也同时受封为建安伯，成为郑成功抗清集团当中地位极为显赫的核心高级将领。

就在这一年，万五道宗在郑成功的直接支持下，正式拓建诏安官陂镇长林寺。这座寺院在永历八年，也就是1654年正式建成。寺内留存至今的《长林寺记》碑刻之上，明确镌刻着郑成功和麾下甘辉、黄廷、万礼等十二位高级将领的署名，郑成功的族弟、抗清明士卢若骥亲自为大殿题写“化莲堂”匾额。

在此之前，东山九仙山的长林寺遗址早在永历壬辰年，也就是1652年就已经建成，比诏安官陂的长林寺还要早三年。两座长林寺一东一西，互为犄角，再加上平和高隐寺、云霄小隐寺，形成了一个覆盖整个闽南漳潮地区的秘密联络网络，成了万五道宗联络各方抗清力量的核心枢纽。

顺治十二年，1655年，万五道宗获得了整个郑军阵营当中几乎无人能及的特殊待遇：郑成功亲自特许他进入厦门万石岩的核心戒备区，在碧莲寺的“闲乐居”居住。要知道，万石岩是郑成功抗清政权的核心指挥中枢，戒备森严，普通的高级将领未经许可都无法随意进入。

万五道宗作为一个没有任何正式军政官职的方外僧人，能够获得这样级别的信任，足以证明他在郑成功心目当中的特殊地位。此后的数年时间里，他频繁往来于东山九仙岩、厦门万石岩、金门太文岩等地，以僧侣身份为掩护，串联起闽南、粤东地区的明朝遗民、士绅群体和各地僧团，为郑成功的抗清阵线整合了大量民间资源，极大地拓展了抗清事业的社会基础。

著名的抗清明士卢若腾，专门写下《赠达宗上人》一诗赠予他，诗中写道：“君家两俊杰，异地却相谋。以尔津梁法，为人帷幄筹。”这句诗，精准地道出了万五道宗一生最核心的历史角色：他以佛法为掩护，实际上是抗清阵营当中运筹帷幄的核心军师。

顺治十六年，1659年，郑成功率领十万大军大举北伐，兵锋直指南京，东南为之震动，反清复明的事业，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万礼作为郑军五虎将之一，全程随军出征。然而就在战局一片大好的时候，郑军却因为轻敌大意，遭到清军将领梁化凤的突然奇袭，十万大军瞬间全面溃败。在乱军的混乱之中，万礼在江边试图突围，慌不择路之下失足落入长江溺水身亡。

万礼战死后，最初郑成功并不知道真相，依然将他的牌位和甘辉等其他阵亡的高级将领一起，供奉进了专门祭祀阵亡将士的昭忠祠之中。但很快就有人向郑成功进献谗言，说万礼根本不是战死在沙场，而是临阵脱逃，跳水溺死，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进入昭忠祠接受祭祀。盛怒之下的郑成功，立刻下令将万礼的牌位从昭忠祠当中撤掉。

这次撤牌事件，在郑成功和“以万为姓集团”的剩余核心将领之间，制造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当时万姓集团的核心成员郭义、蔡禄，正率领部队驻守在闽南铜山岛，他们得知万礼的牌位被撤的消息之后，内心极度不安，生怕郑成功接下来会追究他们的责任。

顺治十八年，1661年，郑成功在台湾遥闻驻守铜山的郭义、蔡禄暗中暗通降清的黄梧，想要献出铜山投降清廷，紧急下令征召郭义、蔡禄二人前往台湾。二人心中恐惧，担心此去台湾性命不保，最终索性率领所部兵马，正式投降了清朝，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铜山之变”。万姓集团公开隶属于郑军正式体系的武装力量，至此彻底宣告解体。

就在整个万姓集团的公开事业跌入最低谷的时候，万五道宗做出了一个改变整个中国民间历史走向的选择。清廷后来曾经授予他江西督粮道的官职，这在当时是一个品级不低的肥差，但万五道宗断然拒绝了。他带着万姓集团残留的核心成员，回到了闽南诏安官陂的长林寺。

康熙元年，1662年，他在长林寺的旁边，专门修建起一座万古庙，也叫万公祖祠，供奉起万礼以及所有在抗清战争当中阵亡的万姓兄弟的神主牌位，悬挂起“义高万古”的巨大匾额，用这种方式，把十八兄弟当年歃血为盟的精神记忆，牢牢地保存了下来。

公开的武装抗清事业，暂时陷入了低潮，但万五道宗心里非常清楚，万姓同盟的火种，永远不会熄灭。他要把这颗火种，用一种没有人能够发现的方式，在民间隐秘地传承下去，等待未来重新燎原的那一天。

秘密奠基：

1674-1796，天地会的百年地下传承

康熙十三年，公元1674年，三藩之乱爆发，整个南中国的局势再度动荡。万五道宗认为，等待了十几年的时机，终于到来了。这一年的农历七月二十五日，他在云霄高溪观音亭，聚集了万姓集团的残余部众和自己的香花宗佛门弟子，正式举行歃血结盟的秘密仪式，宣告一个全新的秘密结社组织正式成立。

他把自己已经牺牲的堂兄万礼，塑造成了整个组织的精神图腾“万云龙大哥”，让这位当年的万姓集团首领，成为了所有秘密会党成员共同供奉的祖师爷。这个组织，就是后世令整个清王朝闻风丧胆的天地会。

万五道宗亲手设计了一整套完整的秘密结社仪轨和暗号体系：入会者必须在关帝像前割破手指，滴血入酒，共同喝下血酒，宣誓“反清复明，万人同心”；见面时必须行“三指按心”的手势，确认彼此的身份；用“洪”字拆解为“五点二十一”作为隐语，用“木立斗世”的拆字暗语传递信息。所有这些精心设计的细节，全部都是为了让成员之间能够在清廷的严密搜捕之下，快速识别彼此的身份，避免被清廷的密探混入组织内部。

康熙十四年，1675年，万五道宗以僧侣的身份，前往潮州战场，收埋郑经的部队和清军鏖战之后留下的三千具阵亡将士的遗体。这场公开的宗教法事活动，成了他串联闽南粤东各地抗清残余力量的最好掩护，无数散落民间的郑军退伍士兵、明朝遗民，通过这次法事活动，重新和秘密组织建立了联系，天地会的地下网络，快速向广东东部的广大区域延伸。

三藩之乱最终被清廷平定之后，整个东南地区陷入了清王朝最为严密的管控之中，公开的反清活动已经完全没有生存的空间。万五道宗没有选择硬拼，而是采取了更为隐蔽的组织策略。康熙二十年，1681年，他正式融合禅宗传统与天地会秘密结社的组织需求，创立了香花僧宗派。

这个全新的佛教宗派，有着完整的宗教仪轨和传承体系，完全得到了地方官府的承认和许可。而在公开的宗教身份掩护之下，每一座香花宗的寺院，都是天地会的秘密联络站，每一名香花僧，都是天地会的骨干成员。这种“宗教+秘密结社”的双重掩护模式，让天地会在康乾盛世的百年时间里，躲过了清廷一次又一次的严厉搜捕，像榕树的气根一样，在南方的土地里不断蔓延生长。

康熙四十年，1701年，八十九岁的万五道宗，在诏安凤山报国寺圆寂。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在为天地会的传承布局。此时的天地会地下网络，已经完全覆盖了福建、广东、江西、浙江四省，秘密会众的数量，已经突破了十万人。万五道宗虽然离开了人世，但他亲手创立的这套组织体系，已经拥有了极强的自我生命力，它会一代一代地秘密传承下去，永远不会断绝。

此后的六十多年时间里，天地会在南方的民间隐秘生长，虽然偶有零星的起义事件发生，但整体始终处在清廷的严密视野之外。直到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漳浦人郑开，也就是江湖上人称洪二和尚的提喜，在万五道宗留下的天地会地下网络基础之上，对整个组织进行了一次系统化的整合。他简化了入会的流程，降低了普通底层民众的入会门槛，让原本局限于反清志士小圈子的秘密组织，迅速向台湾、广西等地大规模蔓延，短短几十年时间里，天地会的会众数量，就实现了指数级的增长。

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台湾的天地会首领林爽文，率领数十万会众发动大规模反清起义。起义军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几乎占领了整个台湾全岛，清廷先后调动了十几万从全国各地抽调的精锐大军，花费了两年多的时间，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才最终将这次起义镇压下去。这次起义，彻底动摇了康乾盛世的统治根基，成为清王朝由盛转衰的重要标志性事件之一。万五道宗当年埋下的那颗火种，在百年之后，第一次爆发出了撼动整个封建王朝的巨大能量。

从万礼1642年在犁壁石山寨起兵，到1786年林爽文起义爆发，前后相距一百四十多年。这一百多年的时间里，清王朝经历了康熙、雍正、乾隆三代所谓的“盛世”，用尽了一切手段试图彻底抹去万姓同盟的所有痕迹，但他们最终没有做到。那支从闽南群山里走出来的平民力量，已经像血液一样，融入了南方民间社会的肌理之中，永远不可能被彻底清除。

近代燎原：

1851-1911，从会党到辛亥革命的最终胜利

进入19世纪之后，中国的历史进入了近代阶段，清王朝的统治日益腐朽，整个国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民族危机之中。万姓同盟传承下来的天地会洪门力量，从原来的底层民间反抗组织，逐步成长为中国近代民主革命最重要的民间基础力量之一。

清道光三十年，1851年，太平天国起义在广西金田村爆发。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太平天国早期的核心骨干力量，绝大多数都来自广西紫荆山地区的天地会堂口。当地的天地会成员，早就已经在这片山区里经营了上百年的秘密组织网络，洪秀全和冯云山在紫荆山传教的时候，正是当地的天地会骨干，为他们提供了最关键的基层动员资源。

万姓同盟传承数百年的“歃血为盟、兄弟平等”的组织文化，为太平天国早期能够快速动员数十万底层贫苦民众，提供了极为重要的组织基础。从广西的群山之中出发的百万起义大军，一路横扫南中国，彻底动摇了清王朝的封建统治根基。

太平天国运动失败之后，天地会的力量不仅没有被彻底消灭，反而进一步向海外华人世界蔓延。大量东南沿海的破产农民，作为华工远赴美洲、南洋等地谋生，他们把天地会的组织模式，带到了全世界的华人聚居区。到19世纪末，仅仅在美国旧金山的唐人街，就已经有数十个不同的洪门堂口，遍布美洲各地的洪门致公堂，成了海外华人当中最有影响力的民间社团组织。

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孙中山先生在檀香山创立兴中会，中国近代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正式拉开序幕。早期的革命党人，手里没有军队，没有官方资源，在国内的公开活动空间几乎完全被清廷封杀，他们很快就意识到，遍布海内外的洪门天地会力量，是反清革命最重要的民间盟友。

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孙中山为了争取美洲洪门致公堂的全面革命支持，亲自在檀香山正式加入洪门，受封“洪棍”，成为洪门当中的最高层级领袖之一。此后，遍布美洲各地的洪门堂口，为辛亥革命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巨额资金支持。

无数普通的洪门子弟，毁家纾难，把自己在海外做苦力、开餐馆、做小生意辛苦积攒下来的血汗钱，全部捐献给革命事业，很多人甚至把自己的堂口房产都抵押出去，为革命党人购买武器弹药。可以说，如果没有海外洪门的全力支持，辛亥革命根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取得成功。

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同盟会联合湖南江西交界的洪门会党力量，发动了萍浏醴起义。这是中国近代历史上第一次以会党为核心主力的大规模反清武装起义，虽然最终在清军的镇压之下失败了，但它拉开了革命党人联合会党发动武装起义的序幕。此后的黄花岗起义等多次重大革命行动的背后，都有洪门会党成员的深度参与。

清宣统三年，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的枪声正式打响。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中国南方的十几个省份，就几乎全部宣布脱离清廷独立，清王朝的统治瞬间土崩瓦解。很多历史研究者曾经疑惑，为什么南方各省的光复速度会快到这种程度？

答案就隐藏在万姓同盟三百年传承的脉络里：遍布南方各省城乡的洪门会党力量，在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之后，第一时间就自发行动起来，很多地区的光复，几乎没有发生激烈的战斗，当地的洪门会党成员直接带头冲进衙门，杀死清廷的官员，宣布独立。两湖、两广、福建、江西等省份，之所以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快速完成光复，和洪门会党在这些地区数百年的深厚民间基础，有着直接的关系。

从1642年犁壁石山寨的篝火，到1911年武昌城头的枪声，前后整整相隔了二百六十九年。万礼和万五道宗这对堂兄弟，当年在闽南群山里点燃的那颗火种，穿越了将近三百年的时光，最终在辛亥革命的浪潮里，彻底完成了它最初创立之时“反清”的历史使命。这个从底层民间生长出来的平民力量，最终亲手埋葬了统治中国两百六十八年的清王朝，参与创造了全新的近代中国。

当然，我们也必须客观看到，在近代历史的发展过程当中，传统的洪门会党体系，也不可避免地显现出了它自身的历史局限性。脱胎于传统封建秘密结社的组织形态，在完成了推翻清王朝的历史使命之后，已经无法完全适应现代社会的发展需求。在后来的百年历史当中，它逐步完成了自己的历史转型，演化成了今天遍布全球华人世界的洪门致公党等爱国社团组织，继续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尾声

站在今天21世纪的维度，回望万姓同盟整整三百年的完整历史脉络，我们会发现，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从来不仅仅是帝王将相的历史。

万礼和万五道宗，他们从来不是什么出身名门的英雄人物，他们只是大时代里两个最普通的闽南平民。但他们在明末的乱世当中，凭借自己的勇气和智慧，拉起了一支反抗压迫的义军，他们提出的“以万为姓，万人同心”的平等结义理念，打破了封建时代传统宗族血缘的束缚，为中国底层平民提供了一种全新的组织凝聚方式。

这股源自闽南群山的力量，穿越了三百年的时光，经历了抗清战争的淬炼，熬过了康乾盛世的百年蛰伏，最终在近代革命的浪潮里，爆发出了连当年的创立者本人都无法想象的巨大能量。今天闽南人喝茶时依然保留的“三指叩桌”的传统礼仪，正是当年万五道宗设计的天地会“三指按心”暗号的活化石。那些曾经被官方正史刻意掩埋的平民反抗的历史记忆，最终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民间顽强地生存了下来，永远不会真正熄灭。

参考文献与索引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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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 《乾隆朝天地会案军机处朱批奏折汇编》[Z]. 收录林爽文起义等清代天地会重大事件全部官方原始档案。

孙中山. 《孙中山选集·致美洲洪门致公堂书》[M]. 人民出版社，1981年。收录辛亥革命时期革命党与洪门合作的核心原始文献。

平和县地方志办公室. 《平和县万姓集团历史史料汇编》[内部资料]. 2018年。收录万礼、万五道宗家乡地方文史考证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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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福建秘密社会史》[M]. 福建人民出版社，2002年。系统梳理从万姓同盟到天地会的完整历史演变脉络。

万姓同盟三百年 万礼与万五道宗从犁壁石篝火到辛亥枪声平民反抗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