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因为不努力结构性贫困甩锅个体-万祥军 | 新闻中国采编·中国新闻采编

“你穷是因为你不努力”，这句话如今几乎成了互联网舆论场里的“标准答案”。当外卖员在暴雨里浑身湿透，因为路况拥堵超时几分钟被用户投诉，评论区里总有几条高赞留言跳出来说：“要是有本事，谁愿意靠送外卖混饭吃？”

当农民工在短视频平台晒出自己在工地啃馒头、住板房的日常，抱怨工资拖了三个月还没发，立刻就有人站出来教育他：“年轻的时候不好好读书，现在不搬砖还能干嘛？”就连那些一路刷题熬到大学毕业、挤进大城市的年轻人，吐槽房租占了工资一半、掏空六个钱包也凑不齐首付，都能被人用另一套话术堵回去：“凭什么觉得读书就能改变命运？你十年寒窗，怎么比得上人家三代人的积累？”

“你穷是因为你不努力”：

把结构性贫困甩锅给个体

这些话看似站在不同立场，实则内核高度统一：它们都在把贫困的责任，完完全全推到穷人自己身上。我们先不去纠结这些说法本身有多自相矛盾——一边说穷人是懒鬼所以活该受穷，一边又承认三代人的资源碾压普通人的十年苦读，单是这套叙事背后的逻辑，就已经完全脱离了现实的土壤，滑向了彻头彻尾的唯心主义。它故意回避了一个最根本的事实：贫困从来就不是单纯的个人问题，它首先是一个社会结构问题。

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里写得明明白白，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整个社会会逐渐分裂成两大直接对立的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前者牢牢掌握着生产资料，工厂、土地、资本、技术专利都在他们手里；后者除了自己身上的劳动力之外，几乎一无所有。

这种在生产关系里的位置，从最开始就把一个人的经济命运框死了，和你每天熬几个小时、流多少汗水没有本质关系。一个在流水线上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的工人，哪怕他全年无休、拼到生病也不敢请假，只要他还处在被雇佣、剩余价值被拿走的位置上，他就永远不可能靠单纯的“努力”跳出贫困的陷阱。

当然，我们从来不会否认存在“阶级跃升”的个例，也承认确实有少数人靠着过人的天赋、撞上时代的风口、拼尽全力实现了阶层跨越。但个例永远不能代替整体，更不能用来掩盖整个社会在资源、机会、起点上的巨大不平等。你看那些留在乡村的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没人辅导功课，学校的师资力量连城里的一半都比不上，他们从踏进校门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比城里上着补习班、拿着兴趣班名额的孩子落后了好几个身位；

你看那些被资本牢牢垄断的行业，互联网、金融、高端制造的门槛越筑越高，普通家庭的孩子连敲门的机会都没有；你再看底层劳动者的工资，外卖员跑一单赚几块钱，建筑工人在高空作业一天赚几百块，他们创造的价值和拿到的回报，早就被扭曲的劳动力定价体系割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这种把穷人污名化的叙事，根本不是我们社交网络里独有的现象。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新自由主义浪潮席卷全球的时候，齐格蒙特·鲍曼就已经把这套把戏看得清清楚楚。他说，统治阶级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把穷人从社会共同体的责任里彻底踢出去，用“堕落者”“懒惰鬼”的标签重新包装他们，把贫穷和犯罪、毒品、混乱牢牢绑在一起。媒体跟着推波助澜，把镜头对准破旧街区里最极端的负面事件，给观众灌输一个结论：贫穷本身就是一种罪，对付穷人就该像对付罪犯一样。

这套舆论逻辑背后藏着最直白的统治密码：既得利益集团最害怕的，就是底层人意识到自己的贫困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分配规则出了问题。所以他们必须把贫困的责任个人化，让打工人把所有不满都指向自己——是我不够努力，是我不够聪明，是我当年没好好读书。

这样一来，大家就不会去追问制度哪里出了问题，不会去要求财富分配向劳动者倾斜，反而会陷入无止境的自我内耗，甚至互相攻击：外卖员看不起工地工人，工地工人看不起外卖员，年轻人互相卷到死，最后所有人都忘了真正该负责的是谁。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颠倒黑白的道德双标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这句话，本质上就是“你穷是因为你不努力”的延伸版。它把底层人为了活下去做出的所有挣扎，都定义成“耍小聪明”“人品差”，先在道德上把穷人踩进泥里，这样他们所有的合理维权、所有对不公的反抗，都会被贴上“胡搅蛮缠”“讹人”的标签，再也得不到舆论的支持。

与此同时，它又把富人的所有行为都往“善良”“有格局”上美化，故意遮住他们第一桶金里带血的部分，给资本套上一层道德的光环，让底层人从心底里觉得“有钱人不仅有钱，人品也比我好”，最后心甘情愿接受自己被剥削的命运，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套逻辑说起来有点抽象，但只要拎出一个人当反面教材，所有人立刻就能看懂。这个人就是我们的老熟人胡锡进。当年丰县铁链女事件引爆全网的时候，胡锡进站出来轻飘飘说了一句：“这都是贫穷惹的祸。”把所有责任一股脑全推给了“落后地区的穷人”。

那我们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问一问胡编：爱泼斯坦的私人小岛，聚集的全是全球顶级的富豪、政客、贵族，那里发生的那些骇人听闻的罪行，难道也是“穷生奸计”？上海是全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城市之一，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小红楼事件，在区政府眼皮子底下藏了二十年，无数女性被胁迫、被侵害，这难道也是“穷生奸计”？我之前写过好几篇文章拆解爱泼斯坦事件，把盎撒精英骨子里那种反人类的邪教属性扒得明明白白；

小红楼的稿子我也写过，可惜发出去没多久就被删了，直到现在想起那些细节，我还是浑身发冷。今天就借着这个话题问一句：就算穷人再怎么“耍奸计”，他们能建得起爱泼斯坦的恶魔岛吗？他们能在市中心的核心地段，把一栋楼变成囚禁女性的魔窟，还整整逍遥法外二十年吗？

胡锡进那番话，除了屁话就还是屁话。他一边说着“穷生奸计富长良心”的社会达尔文主义陈词滥调，一边又补了一句“这种事过去司空见惯”，摆明了就是想避重就轻，把系统性罪恶全甩给“贫穷”两个字。但贫穷是从哪里来的？难道穷人天生就愿意受穷？这里面难道没有资本的剥削，没有资源分配极度不公？把所有脏水全泼到最没有话语权底层身上，自己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最后心安理得继续和稀泥，这算盘打得全世界都听见了。

胡锡进这么精明的人，当然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穷人是整个舆论场里最弱势的群体，没有资本给他们买热搜，没有媒体愿意站出来替他们说话，踩他们一脚永远不会惹麻烦。这套叙事最恶毒的地方，就是把因果关系完全颠倒了：不是穷人因为“奸计”所以受穷，而是他们因为长期处在资源匮乏、朝不保夕的环境里，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出一些在旁人眼里“斤斤计较”的选择。最后这套逻辑反过来定了他们的罪，把社会该承担的责任，全推到了走投无路的个体身上。

我们当然承认“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是一句真话。当一个人每天都在担心下个月房租交不上、家里老人生病没钱治的时候，他肯定会优先考虑眼前的生存，很难去做什么长远的道德规划。但这些被骂成“奸计”的行为，本质上不过是底层人的自保：买菜的时候为了几毛钱和摊主讨价还价，是因为他们的工资连柴米油盐都要掰着花；农民工为了要回被拖欠的工资堵在工地门口，是因为那是他们全家一年的生活费；小商贩把几块钱的小商品稍微涨一点价，是因为除去房租和成本，根本赚不到钱。这些行为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根本利益，却被舆论铺天盖地骂成“唯利是图”“心眼坏”。

而另一边的双标，已经到了离谱的程度。富豪偷税漏税几个亿，媒体会洗地说这是“合法的商业筹划”；互联网巨头靠垄断把小商家逼得活不下去，大家会夸他们“有商业头脑，懂市场规则”；身家千亿的企业家拿出几十万捐个学校，全网立刻铺天盖地吹他是“人民富豪”，完全忘了他的财富积累过程里，吸走了多少打工人的剩余价值。

“富长良心”就是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穷人的算计，全是为了活下去的小钱；富人的作恶，一出手就能毁掉成千上万人的人生。曲婉婷的母亲把下岗工人的安置费全贪走，让几百个家庭流落街头；资本巨头把外卖员的算法逼到极致，让他们在马路上和死神赛跑，这些罪恶的体量，底层人就算拼尽全力也根本做不到。所谓的“富长良心”，不过是资本给自己镀的一层金箔，用来掩盖他们血淋淋的发家史。

影视价值观大倒退：

把阶级偏见拍进了大众脑子里

现实里的舆论偏见从来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早就藏在了我们每天看的影视剧里。现在的国产剧，几乎成了全中国最封建的地方——按财富多少分配颜值，按颜值高低分配道德，最后把“有钱人天生善良，穷人天生有心计”这套叙事拍得理直气壮。

一百年前，左翼文艺拼尽全力把清白的良心还给底层，告诉大家劳动者最光荣，结果不到一个世纪，我们的影视剧又把“心机”和“穷人”绑在一起，把“天真”和“富人”焊死在一块，把封建时代的血统论，偷偷换成了资本主义时代的金钱道德论，完成了一场资本和封建余孽的肮脏合流。

毛尖老师那段经典吐槽，每一个字都戳中了要害。现在的国产剧，永远不敢碰最顶层的坏人：剧里如果有一个为富不仁的角色，那他一定不是最顶级的富豪；如果有一个贪赃枉法的官员，那他也绝对不是最大的领导。那些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只要长得帅、家里有钱，最后总能被洗白成浪子回头的好男人。

整个文艺圈的想象力，好像已经彻底死了，只剩下对着有钱人跪舔的份。戴锦华老师在一次讲座里提到过一个资深的文化投资人，他看了一部写底层的作品之后直接断言：这个东西卖不出去。理由非常简单：现在谁还愿意看底层？

于是现在的影视剧里，穷人只剩下两种模板：要么是供人取乐的小丑，要么是天生的坏人。把穷人拍得傻呵呵、每天闹笑话，他们的贫穷就成了无害的笑料，观众看着乐一乐，就完全忘了他们在现实里吃的苦。把穷人拍得自私、愚昧、为了一点小钱就不择手段，那他们的贫穷就完全是自己作的，观众骂两句“活该”，就再也不会去想背后的结构性问题。这两种拍法看起来完全相反，内核却一模一样：它们从来没有把底层人当成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难处的完整的人，只是把他们当成推动剧情、发泄情绪的工具。

这种价值观的倒退，回头看二十多年前的《泰坦尼克号》，我们简直要脸红。《泰坦尼克号》里的露丝，是上流社会的千金小姐，家里给她安排的未婚夫，有钱有势，连“海洋之心”这种价值连城的钻石都能随手送给她。但她在那个圈子里，每天都要面对虚伪的寒暄、利益的算计，连自己的人生都不能做主。最后她选择了穷小子杰克，穿着破工作服的杰克，带着她在三等舱的舞池里喝酒、跳舞、大喊大叫，那是全片最有生命力的段落——头等舱的晚宴全是虚情假意，底层人的聚会却满是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放到今天的舆论环境里，肯定会有人跳出来骂：露丝这不是出轨吗？杰克不就是第三者插足吗？但为什么全世界的观众都不会这么想？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露丝逃出去的不是一段婚约，而是整个上流社会用金钱和父权编出来的牢笼。二十多年前的好莱坞作品，都敢拍出来“穷人的灵魂比有钱人更高贵”，结果我们现在的国产剧，却天天在拍“豪门少爷天生善良，穷亲戚全是来占便宜的”，这到底是进步了，还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些影视剧日复一日给观众灌输偏见，最后会慢慢磨掉所有人对现实的感知力。你看久了“穷人一定有心机，富人一定很善良”的故事，回到现实里，你看到外卖员迟到第一反应就是他在摸鱼，看到农民工维权第一反应就是他在讹钱，你再也不会去想这个系统哪里出了问题，最后整个社会都会失去反思阶层不公的能力。

我们还能

光明正大地吐槽“贵”吗？

最近这两年，有一个非常诡异的现象：普通人连吐槽东西太贵，都要被人骂一句“你穷你活该”。一杯奶茶卖三十块钱，有人说太贵了，立刻就有人跳出来说“嫌贵你别喝啊，没人逼你”；一碗面卖到四五十，打工人抱怨吃不起，马上就会被教育“收入配不上消费，你该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努力赚钱”。好像现在所有的价格，只要定出来了，就天然是合理的，你买不起，错的永远是你，不是定价格的人。

资本最想看到的局面，就是所有人都把“价格等于正义”刻进脑子里。他们把一杯奶茶的成本几块钱，包装成“轻奢生活方式”卖三十；把一碗成本十几块的面，贴上“高端食材”的标签卖五十，然后告诉你，你觉得贵，是因为你不在这个消费层级，是你自己不够努力，配不上这种好东西。他们用这套话术，把自己收割消费者的行为，包装成了“你不够成功”的证明，最后连你吐槽一句“太贵了”的权利，都要给你剥夺掉。

但我们凭什么不能吐槽“贵”？当房价高到掏空六个钱包都买不起，当医药费贵到一个家庭一场大病就返贫，当孩子的学费贵到普通工薪阶层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这些东西的价格早就脱离了它本身的价值，成了资本收割普通人的工具。我们吐槽“贵”，从来不是舍不得花那点钱，我们是在质问：为什么劳动者辛辛苦苦赚的钱，连最基本的生活需求都满足不了？为什么资本可以肆无忌惮地把价格抬上天，把普通人的血汗钱轻轻松松拿走？

现在这套“你穷你活该”的叙事，已经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你买不起奢侈品，是你不够努力；你舍不得点贵的外卖，是你生活品质差；你连旅游都要挑性价比高的路线，是你这辈子白活了。它把所有的消费主义陷阱，全包装成了“个人奋斗的目标”，最后让你一边被收割，一边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我们今天把这些话全说透，就是要撕破这套叙事的假面：贫困从来不是个人的原罪，“穷生奸计富长良心”是彻头彻尾的谎言，那些天天拍着跪舔有钱人的影视剧，本质上是在给大众喂精神鸦片。我们不需要把穷人污名化，不需要把富人捧上神坛，我们最该做的，是把藏在背后的结构性问题揪出来，让分配规则向劳动者倾斜，让每一个努力工作的人，都能拿到和自己付出匹配的回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打破这套压迫了普通人几十年的阶级偏见，让“努力就能好好生活”，不再是一句骗人的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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