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会起源·万礼和万五道宗与郑开传承 闽南到辛亥革命隐秘脉络 

万姓同盟三百年：万礼、万五道宗与从闽南山寨到辛亥革命的隐秘脉络！在中国明清易代直至近代革命的宏大历史叙事当中，有一条长期被正史叙事刻意遮蔽、却始终暗潮涌动的隐秘线索。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它的起点，是明末崇祯年间福建诏安犁壁石大山里十八位农民歃血为盟的篝火；它的淬炼，是郑成功抗清战争的血与火，是南京城下的溃败、铜山岛的裂痕、长林寺古寺里青灯古佛下的秘密谋划；它的余波，是此后三百年间蔓延数省的秘密会党网络，是乾嘉道年间此起彼伏的民间起义，是晚清辛亥革命浪潮里从美洲旧金山唐人街到国内南方各省的革命暗线。

万礼（原名张耍）与万五道宗（本名张木）这对来自福建平和小溪镇的堂兄弟，亲手缔造的“以万为姓集团”，从来不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孤立的地方武装事件，它最终演化出的组织基因与精神脉络，实实在在地参与并深刻影响了此后三百年中国近代革命的走向。

以发展的长时段历史眼光，重新完整梳理万礼与万五道宗的完整生平，客观评价万姓集团的抗清历史贡献，再顺着历史的时间河流向下延伸，我们会发现：从犁壁石山寨的“万人同心”誓言，到辛亥革命武昌城头的枪声，这中间的三百年，从来不是毫无关联的历史断点。万五道宗在闽南深山里埋下的那颗火种，穿越了康乾盛世的百年时光，最终在清末的革命浪潮里，爆发出了连当年的创立者本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巨大能量。

孤苦少年与乱世起义：

万礼的完整生平与万姓集团的诞生

明万历三十九年（1611年），万礼原名张耍，出生在福建漳州府平和县小溪镇后巷的延安楼。这座建成于明万历十一年的方形土楼，夯土墙壁厚达两米，四角设有瞭望射击孔，是闽南地区典型的家族防御性民居。张耍的童年从一开始就浸透了底层平民的苦难：父亲在他不满五岁的时候就染病去世，孤儿寡母在苛捐杂税层层盘剥的明末闽南，几乎到了活不下去的境地。

一次偶然的机缘，往来龙岩经商的诏安官陂富商张益台路过平和小溪，在花山溪畔看到了正在河边摸鱼的小张耍，见他相貌英武、眼神灵动，认定这个孩子日后必成大器，便将他收为义子，带回诏安官陂的家中抚养。

在义父的悉心调教下，张耍从小就开始练习武艺，为了锻炼脚力，他常年腿绑铁砂上山奔跑，几年之后，已经能够在闽南的崇山峻岭之间如飞鸟般疾驰，当地民间给他起了一个“奔雀”的外号，形容他奔跑的速度快到能够追上天上的飞鸟。除了一身过人的武艺之外，义父还教他读书识字，让他知晓大义，这为他后来能够团结十八位异姓兄弟，成为整个万姓集团的核心首领，打下了极为关键的基础。

此时的闽南大地，已经处在明末崇祯王朝统治的最黑暗阶段。《台湾外纪》当中留下了一句极为精准的记载：“明崇祯间，乡绅肆虐，百姓苦之。”地方上的乡绅豪强勾结官府，大肆兼并土地，普通农民一年到头辛苦劳作，收获的粮食大半都要交给地主和官府，遇到灾荒之年，甚至要卖儿卖女才能活下去。年轻的张耍行走在乡间，亲眼看着身边的乡亲们在苛政之下家破人亡，反抗的种子，早已经在他的心底深深埋下。

崇祯末年，忍无可忍的张耍，带着自己平日里结交的十八位生死兄弟，在诏安二都犁壁石大山深处的犁壁石寨正式举起义旗。这十八位兄弟当中，除了他的堂兄弟张木（后来的万五道宗）之外，还有郭义、蔡禄、陈升、黄靖、叶士伟、廖兴等一众在闽南当地颇有声望的底层豪杰。

十八人在山寨的关帝像前歃血为盟，每人割破手指，把鲜血滴进酒碗当中，立下“生不同日，死愿同时，万人同心，共救苍生”的誓言。为了彻底打破原有的宗族姓氏隔阂，真正做到不分彼此，所有人一致决定，全部抛弃各自原本的姓氏，统一改姓“万”，这个在后世史学界被称为“以万为姓集团”的特殊武装，就此在闽南的群山之中正式诞生。

作为十八兄弟当中的公认首领，排行第一的张耍，正式定名为万礼。这个名字的选择，有着极为深刻的精神寓意：一方面取“以礼统领兄弟”的含义，用儒家的礼义秩序，维系十八人之间的结义关系；另一方面，“万”字本身就暗含着“万里扫清胡虏”的反清目标，这个改姓行为，从来不是一次简单的更名游戏，而是这支义军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政治理想的精神宣言。万五道宗作为十八兄弟当中排行第五的僧人，从此便以“万五”为号，成为整个集团当中最特殊的智囊角色。

义军的总寨设立在诏安官陂狮子口村后的山仔园，这是一座易守难攻的椭圆形山寨，南北长四百米，东西宽百余米，四周全部用石块垒砌起高大的寨墙，后世天地会会簿当中反复提及的“木杨城”，其原始原型，正是这座明末的农民起义山寨。

此后数年时间里，万礼带着这支数千人的队伍，在闽南二都的广大区域里劫富济贫，把从乡绅豪强手中缴获的粮食，全部分给当地的贫苦百姓，越来越多活不下去的农民，纷纷前来投奔，万姓集团的势力，迅速覆盖了诏安、平和、云霄三县交界的广大山区。

在这一阶段，万姓集团的斗争矛头，主要指向腐朽的明王朝，是一支典型的明末底层农民反抗暴政的起义武装。而万五道宗作为集团当中唯一的出家僧人，此时就已经展现出了自己不可替代的特殊作用：他以僧侣的身份作为掩护，往来于闽南各地的寺院之间，串联当地的僧团、底层士绅和普通百姓，为义军筹集粮食物资、传递情报，成了万礼身边最得力的核心智囊。这段在山寨里同生共死的岁月，让万礼和万五道宗这对堂兄弟之间，建立起了远超普通血缘兄弟的生死情谊，也为后来整个万姓集团在抗清战争当中的发展，埋下了最初的精神种子。

方外军师的完整生平：

从龙湫岩住持到郑成功的核心高参

万五道宗，本名张木，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出生于福建平和县小溪镇后巷，和万礼是血缘关系极近的堂兄弟。少年时代的张木，没有像堂兄万礼那样走上习武从军的道路，而是在当地的古来寺出家为僧，拜高僧雪熙贤为师，潜心修习佛法，同时文武兼修，不仅精通佛学经典，也练就了一身不俗的武艺。崇祯四年（1631年），年仅十八岁的他正式出任平和龙湫岩的住持，成为闽南地区最年轻的寺院住持之一。

崇祯八年（1635年），他改建五都兴教寺旧址为初来寺，此后又挂锡金门太文岩，在这段时间里，他结识了当时闽南著名的抗清志士卢若骥、卢若腾兄弟，和这些心怀家国大义的明朝士大夫，建立起了极为深厚的友谊。

他虽然身在佛门，却始终心系天下苍生，看到明末乱世之中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内心当中的救世理想，从来没有熄灭过。崇祯末年，他得知自己的堂兄万礼在犁壁石山寨举起义旗，毅然离开寺院，主动前往山寨投奔，加入了十八兄弟的结义队伍，在十八人当中排行第五，从此便以“万五道宗”的名号，成为万姓集团当中的核心成员。

1644年甲申国变，清兵入关，1646年清军攻入闽南，民族矛盾骤然上升为整个社会最主要矛盾。万五道宗敏锐地察觉到天下大势巨变，第一时间向万礼提出建议，调整整个万姓集团的斗争方向，把原本反抗明王朝的矛头，调转过来指向入关的清朝异族统治者。这个极具战略远见的判断，让万姓集团从一支普通的农民起义武装，彻底转变为反抗民族压迫的抗清力量，也为后来他们加入郑成功的抗清阵营，打下了最关键的政治基础。

顺治七年（1650年），万礼率领数千部众投奔郑成功，万五道宗也一同进入郑成功的抗清阵营。但他始终没有选择出任郑军体系内的任何正式文武官职，而是以出家僧人的方外身份，成了郑成功抗清集团当中极为特殊的“方外军师”。

他的这个身份，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独特优势：超脱于世俗军政体系之外，既不会卷入郑军内部不同派系之间的权力斗争，又能够以游方僧人的公开身份，游走于闽南粤东的广大区域，完全避开清廷对郑成功部属的严密监控。

在永历五年（1651年）之后的十余年间，万五道宗成了郑成功最信任的非嫡系核心高参之一。他全程参与了东山岛“木杨城”的营建规划，协助郑成功打造出了这座固若金汤的抗清军事要塞；他频繁往来于东山九仙岩、厦门万石岩、金门太文岩等地，串联起闽南各地的明朝遗民、士绅群体和僧团势力，为郑成功的抗清阵线整合了大量原本游离在官方体系之外的民间资源，极大地拓展了抗清事业的社会基础。

郑成功本人对他极为敬重，特许他进入厦门万石岩的核心戒备区，在戒备森严的万石岩读书处附近的碧莲寺内居住，还亲自为他的住所题刻“闲乐居”三字。整个郑军阵营当中，能够获得这种级别的信任和待遇的非嫡系人员，几乎找不出第二个。

顺治十年（1653年）腊月，在郑成功的直接支持下，万五道宗正式在诏安官陂镇长林村扩建长林寺，这座寺院在永历八年（1654年）正式建成。寺内留存至今的《长林寺记》碑刻之上，明确镌刻着郑成功和麾下甘辉、黄廷、万礼等十二位高级将领的署名，郑成功的族弟、抗清明士卢若骥亲自为大殿题写“化莲堂”匾额。

在此之前，东山九仙山的长林寺遗址早在永历壬辰年（1652年）就已经建成，比诏安官陂的长林寺还要早三年。两座长林寺一东一西，互为犄角，再加上平和高隐寺、云霄小隐寺，形成了一个覆盖整个闽南漳潮地区的秘密联络网络，成了万五道宗联络各方抗清力量的核心枢纽。

这一时期的万五道宗，在闽南士大夫群体当中拥有极高的声望。著名抗清明士卢若腾，专门写下《赠达宗上人》一诗赠予他，诗中写道：“君家两俊杰，异地却相谋。以尔津梁法，为人帷幄筹。”这句诗，精准地道出万五道宗一生最核心的历史角色：他以佛法为掩护，实际上是抗清阵营当中运筹帷幄的核心军师。他既不是手握重兵武将，也不是朝堂之上的文官，却用自己独特的方式，为整个抗清事业做出了无人能够替代的巨大贡献。

万姓集团抗清的历史评价：

平民抗清武装的独特历史价值

从崇祯末年犁壁石山寨起义，到1660年代明郑政权逐步退守台湾，万姓集团作为郑成功抗清阵营当中一支极为特殊的武装力量，在中国明清易代的抗清历史上，留下了极为独特的印记。站在今天的历史研究视角，客观评价这支平民抗清武装的历史贡献，我们必须跳出传统封建王朝的官方叙事框架，才能真正读懂它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

首先，万姓集团是整个明末抗清阵营当中，极少数真正完全从底层平民当中生长出来的武装力量。它的所有核心成员，几乎全部是闽南当地的普通农民、手工业者和底层豪杰，没有明朝宗室的血统，也没有前朝高官的身份，他们最初的起义，完全是为了反抗乡绅和官府的压迫，后来转向抗清，完全是出于朴素的民族大义，从来不是为了某个封建藩王的个人私利。这种完全扎根于底层民间的属性，让它拥有其他抗清武装根本不具备的群众基础，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在公开的抗清武装全部失败之后，万姓集团的残余力量，依然能够在闽南民间隐秘传承数百年的根本原因。

其次，万姓集团创造性地提出了“以万为姓，万人同心”的结义理念，彻底打破了传统封建时代以血缘姓氏为核心的宗族组织逻辑。在万姓集团的体系里，所有成员不分出身、不分原有的姓氏宗族，全部以“万”为共同的姓氏，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异姓兄弟，为了共同的理想团结在一起。这种超越了传统宗族的新型组织形态，是中国民间社会组织发展史上的一次重大突破，它为后来的秘密会党提供了最核心的组织基因，深刻影响了此后数百年中国民间结社的发展路径。

第三，万姓集团在抗清战争当中展现出了极为强悍的战斗力。万礼作为郑军五虎将之一，率领麾下的数千闽南子弟兵，跟随郑成功南征北战，从闽南的群山一直打到长江沿岸，在历次重大战役当中都立下了赫赫战功。

他的部队，是郑成功麾下战斗力最强的核心主力之一，永历帝册封他为建安伯，就是对他赫赫战功的最好肯定。直到今天，台湾台南延平郡王祠里，万礼的雕像依然立于郑成功右侧，享受后世的祭祀，历史最终为他的历史地位，给出了最公正的评定。

当然，我们也必须客观承认，万姓集团的发展历程当中，也存在着不可回避的历史局限性。南京之败之后，万礼落水溺亡，郑成功听信谗言将他的牌位撤出昭忠祠，最终酿成了郭义、蔡禄率领部众降清的“铜山之变”，这是万姓集团历史上一次极为重大的历史挫折。

但我们不能用后世的上帝视角去苛责当年的历史人物：在那个通讯完全闭塞的战乱年代，信息传递完全靠人骑马传递，在兵败如山倒的混乱局面之下，出现信息偏差和谗言误判，是完全符合历史逻辑的事件。后来郑经为万礼平反，郭义、蔡禄在康熙十三年三藩之乱时再度反正，回归反清阵营，也说明万姓集团核心成员之间的结义情谊，从来没有真正断裂。

总体来看，万姓集团的抗清事业，是整个中国十七世纪抗清历史当中极为光彩的一页。一群来自闽南底层的普通农民，在王朝更迭的乱世当中，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扛起了反抗民族压迫的大旗，他们的功绩，永远不应该被历史遗忘。而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随着公开抗清战争的失败而彻底消失，万五道宗把万姓集团的组织基因，转入了地下，最终演化成了影响后世数百年的秘密结社网络，把他们的精神火种，一直传递到了近代。

从长林寺到天地会：

秘密结社体系的百年传承

顺治十六年（1659年）南京之战的溃败，是万姓集团历史上最重大的转折点。万礼在乱军之中落水溺亡，他的牌位被郑成功撤出昭忠祠，万姓集团的核心力量遭受到了极为惨重的损失。顺治十八年，郭义、蔡禄因为恐惧被郑成功追责，率领部众献出铜山岛投降清廷，万姓集团原本公开隶属于郑军体系的武装力量，至此彻底宣告解体。

万五道宗在这个最黑暗的时刻，做出了一个改变整个中国民间历史走向的选择。他没有跟随郑成功的大部队退守台湾，也没有像郭义、蔡禄那样投降清廷，而是带着万姓集团残留的核心成员，回到了闽南诏安官陂的长林寺。

他在长林寺的旁边，专门修建起一座万古庙，也叫万公祖祠，供奉起万礼以及所有在抗清战争当中阵亡的万姓兄弟的神主牌位，悬挂起“义高万古”的巨大匾额，用这种方式，把十八兄弟当年歃血为盟的精神记忆，牢牢地保存了下来。

此后的十余年时间里，万五道宗以长林寺为核心据点，依托闽南香花僧的特殊宗教网络，开始了极为漫长的秘密结社奠基工作。他利用自己僧侣的公开身份，往来于闽南粤东的各个寺院之间，把当年散落民间的郑军退伍士兵、明朝遗民、底层农民、船工商贩，一个个串联起来。

他把当年万姓集团歃血为盟的仪式，逐步改造成为一套完整的秘密结社入会仪轨：入会者割破手指滴血入酒，共同喝下血酒，宣誓“反清复明，万人同心”；他设计出一整套完整的暗号体系：见面时“三指按心”的手势，“洪”字拆解为“五点二十一”的隐语，“木立斗世”的拆字暗语，全部都是为了让成员之间能够在清廷的严密搜捕之下，快速识别彼此的身份，避免被清廷的密探混入组织内部。

康熙十三年（1674年），三藩之乱爆发，整个南中国的局势再度动荡，万五道宗认为时机已经成熟，正式在云霄高溪观音亭举行了秘密结盟仪式，宣告一个全新的秘密结社组织正式成立。他把自己已经牺牲的堂兄万礼，塑造成了整个组织的精神图腾“万云龙大哥”，让这位当年的万姓集团首领，成为了所有秘密会党成员共同供奉的祖师爷。这个组织，就是后世令整个清王朝闻风丧胆的天地会。

万五道宗亲手创立的这套秘密结社体系，拥有极为强大的生命力和自我演化能力。即使在三藩之乱最终被清廷平定之后，整个天地会的地下网络，也没有被清廷彻底摧毁。它像榕树的气根一样，在闽南的深山密林里隐秘生长，不断向周边的广东、广西、江西、浙江等地蔓延。

万五道宗作为香花宗的开山祖师，把香花僧的宗教体系，和天地会的秘密组织体系完全合二为一：香花僧的寺院，就是天地会的秘密联络站；香花僧的法事活动，就是天地会成员公开聚集的掩护。这种“宗教+秘密结社”的双重掩护模式，让天地会在康乾盛世的百年时间里，躲过了清廷一次又一次的严厉搜捕，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漳浦人郑开，也就是江湖上人称洪二和尚的提喜，在万五道宗留下的天地会地下网络基础之上，对整个组织进行了一次系统化的整合，让原本局限于闽南一隅的天地会，迅速蔓延到福建、广东、台湾等南方数省。到乾隆末年，天地会的会众数量，已经达到了数十万之巨。

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台湾的天地会成员林爽文，率领数十万会众发动大规模起义，整个台湾全岛几乎全部被起义军占领，清廷先后调动十几万大军，花费了两年多的时间，才最终将这次起义镇压下去。这次起义，彻底动摇了康乾盛世的统治根基，成为清王朝由盛转衰的重要标志性事件之一。

从万礼1640年代在犁壁石山寨起兵，到1786年林爽文起义爆发，前后相距一百四十多年，万五道宗当年埋下的那颗火种，在百年之后，终于第一次爆发出了撼动整个封建王朝的巨大能量。而这，还远远不是这段历史脉络的终点。

从会党到革命：

万姓同盟基因与中国近代革命的深层关联

进入近代之后，天地会这个源自闽南深山的秘密结社组织，最终演化成了遍布整个中国南方，以及海外华人世界的庞大洪门网络。而万姓同盟三百年前留下的组织基因，深刻地嵌入到了中国近代革命的整个进程当中，从太平天国起义，到辛亥革命，再到后来的诸多近代重大历史事件背后，我们都能清晰地看到这条隐秘脉络的影子。

早在太平天国起义的酝酿阶段，天地会的会党力量，就已经深度参与其中。洪秀全、冯云山在广西紫荆山地区传教的时候，当地的天地会堂口，就为他们提供了大量的基层组织资源。很多天地会的骨干成员，直接加入了拜上帝会的队伍，成为了太平天国早期起义军当中的核心力量。

虽然太平天国的意识形态和传统天地会的“反清复明”叙事存在一定差异，但底层的组织动员逻辑，依然和万五道宗当年创立的秘密结社体系，有着千丝万缕的内在关联。天地会传承数百年的“歃血为盟、兄弟平等”的组织文化，为太平天国早期能够快速动员起数十万底层贫苦民众，提供了极为重要的组织基础。

到了晚清辛亥革命的准备阶段，源自万姓同盟的洪门力量，更是成了革命党人最重要的盟友之一。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早期在国内的公开活动空间几乎完全被清廷封杀，正是遍布海外的美洲洪门致公堂，为革命党人提供了最核心的支持。

当时在美洲旧金山唐人街的洪门堂口，几乎所有的洪门子弟，都依然记得三百年前“万云龙大哥”的传说，依然牢记着“反清复明”的三百年誓言。1904年，孙中山先生为了争取海外洪门力量的支持，亲自在檀香山加入洪门，被封为“洪棍”，成为洪门当中的最高级别的领袖之一。

此后，遍布美洲各地的洪门堂口，为辛亥革命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巨额资金支持，无数洪门子弟毁家纾难，把自己多年辛苦积攒下来的血汗钱，全部捐献给革命事业，为辛亥革命的最终成功，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巨大贡献。

而在国内的南方各省，遍布城乡的天地会遗留的洪门会党力量，更是成了革命党人发动武装起义最重要的基层依托。从萍浏醴起义，到黄花岗起义，再到最终的武昌起义之后南方各省的快速光复，几乎每一次重大的革命事件背后，都有洪门会党成员的深度参与。

两湖、两广、江西、福建等南方省份，之所以能够在武昌起义之后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就几乎全部宣布脱离清廷独立，和洪门会党在这些地区数百年的深厚民间基础，有着直接的关系。很多地区的光复，几乎没有发生激烈的战斗，当地的洪门会党成员直接带头冲进衙门，杀死清廷的官员，宣布独立，整个过程的速度之快，连革命党人事先都没有预料到。

我们完全可以说，如果没有万五道宗三百年前在闽南深山里埋下的那颗火种，如果没有天地会三百年间在民间的隐秘传承，辛亥革命想要在短时间之内快速推翻清王朝的统治，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支源自明末万姓同盟的民间力量，穿越了三百年的时光，最终在近代的革命浪潮里，完成了它最初创立之时“反清复明”的历史使命。

当然，我们也必须客观看到，在近代历史的发展过程当中，传统的洪门会党体系，也不可避免地显现出了它自身的历史局限性。脱胎于传统封建秘密结社的组织形态，在完成了推翻清王朝的历史使命之后，已经无法完全适应现代社会的发展需求。在后来的百年历史当中，它逐步完成了自己的历史转型，演化成了今天遍布全球华人世界的洪门致公党等爱国社团组织，继续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历史余烬与客观评价：

跨越三百年的平民反抗脉络

站在今天21世纪的历史维度，用长时段的发展眼光，完整回望从万礼、万五道宗的万姓同盟，到天地会，再到近代辛亥革命的三百年历史脉络，我们才能真正读懂这段长期被正史叙事遮蔽的历史，它在中国历史上的独特价值，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被忽视的。

万礼和万五道宗这对来自闽南平和小溪镇的普通堂兄弟，他们从来不是什么帝王将相，也不是什么出身名门的士大夫，他们只是大时代里两个最普通的底层平民。但他们在明末的乱世当中，凭借自己的勇气和智慧，拉起了一支反抗压迫的义军，他们提出的“以万为姓，万人同心”的平等结义理念，打破了封建时代传统宗族血缘的束缚，为中国底层平民提供了一种全新的组织凝聚方式。这种组织基因，在之后的三百年时间里，穿越了康乾盛世的严密管控，穿越了改朝换代的战火硝烟，最终在近代革命的浪潮里，爆发出了连他们当年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巨大能量。

三百年的时间里，清王朝用尽了文字狱、血腥镇压、销毁档案等一切手段，试图彻底抹去这段历史的所有痕迹。但历史从来不是靠销毁档案就能够彻底抹去的：它藏在闽南长林寺的《长林寺记》石碑的碑文里，藏在天地会代代相传的暗号和仪轨里，藏在海外洪门堂口的神坛之上“万云龙大哥”的牌位里，藏在今天闽南人喝茶时依然保留的“三指叩桌”的日常礼仪里。那些被官方正史刻意掩埋的平民反抗的历史记忆，最终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民间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今天我们重新梳理这段三百年的历史，不是为了去神化某个历史人物，也不是为了去给江湖传说增添新的传奇色彩，而是为了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从来不仅仅是帝王将相的历史，无数像万礼、万五道宗这样的底层平民，他们在乱世当中奋起反抗压迫的努力，他们代代相传的平等互助的精神，同样是推动中国历史不断向前发展的最核心动力。这股源自闽南群山的力量，穿越了三百年的时光，最终参与完成了推翻封建王朝的伟大历史进程，这份历史贡献，永远值得我们后人铭记。

参考文献与索引引用

江日昇. 《台湾外纪》[M]. 清初钞本史料，收录万礼生平、南京之败、昭忠祠撤牌全过程原始一手记载。

福建诏安官陂长林寺藏. 《长林寺记》碑刻、《长林寺弟子报恩题名志》碑刻[O]. 清顺治十年原始实物史料，郑成功及十二大将署名，为天地会起源核心文物证据。

福建省东山县博物馆1990年出土. 《香花僧秘典》[M]. 清初万五道宗一脉原始传抄本，收录天地会早期暗号、仪轨、诗文完整原始记录。

闽南日报. 《东山九仙山发现长林寺遗址及两方石刻》[N]. 2021-03-22，收录永历壬辰年长林寺早期遗址考古发掘正式报告。

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编. 《天地会起源问题研究学术文集》[C]. 中华书局，1980年。收录不同史学流派关于万五道宗与天地会起源的核心学术观点。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 《乾隆朝天地会案军机处朱批奏折汇编》[Z]. 收录林爽文起义等清代天地会重大事件全部官方原始档案。

孙中山. 《孙中山选集·致美洲洪门致公堂书》[M]. 人民出版社，1981年。收录辛亥革命时期革命党与洪门合作的核心原始文献。

平和县地方志办公室. 《平和县万姓集团历史史料汇编》[内部资料]. 2018年。收录万礼、万五道宗家乡地方文史考证成果。

天地会会簿嘉庆年间原始钞本[O].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收录“万云龙大哥”原始传说、早期入会仪轨完整文本。

福建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福建秘密社会史》[M]. 福建人民出版社，2002年。系统梳理从万姓同盟到天地会的完整历史演变脉络。

天地会起源·万礼和万五道宗与郑开传承 闽南到辛亥革命隐秘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