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改姓“万”万姓同盟三百年-万礼 万五道宗 | 天地会起源历史真相

在中国明清易代的大历史叙事里，有一段被战火硝烟、清廷禁毁和江湖传说层层包裹的隐秘脉络。它始于明末崇祯年间福建诏安犁壁石大山里十八位农民歃血为盟的篝火，经过郑成功抗清战争的血与火淬炼，最终在闽南的深山古寺里，演化成一个蔓延数省、影响后世数百年的庞大秘密结社网络。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万礼（原名张耍）作为“以万为姓集团”的创始首领，从乡间少年成长为郑成功麾下五虎将之一、受封建安伯，最终在南京城下的溃败中落水溺亡；他的堂兄弟万五道宗（本名张木），以方外僧人的特殊身份，成为郑成功抗清集团的核心方外军师，在公开的反清武装烟消云散之后，把残留的万姓同盟力量，以长林寺等闽南寺院网络为掩护，最终转化为后世令清廷闻风丧胆的天地会组织。

这段横跨明清两代、前后延续近百年的历史，始终是中国史学界最具争议的研究领域之一。不同史料之间的记载矛盾、清廷档案的刻意销毁、江湖会簿的层层附会，让万礼与万五道宗的真实生平，长期笼罩在层层迷雾之中。

以发展的眼光客观梳理不同历史时期的原始史料，剥离后世不断叠加的江湖传说与文学演绎，我们才能真正看清：这两个来自闽南平和小溪镇的堂兄弟，如何用自己的一生，在王朝更迭的大时代里，书写出中国民间秘密结社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一页。

从平和延安楼到犁壁石山寨：

万礼的早年人生与万姓集团的诞生

明万历三十九年（1611年），万礼原名张耍，出生在福建漳州府平和县小溪镇后巷的延安楼。这座建于明万历十一年的方形土楼，至今依然矗立在新桥村的土地上，见证了这位后来叱咤闽南的义军首领的童年岁月。

张耍的童年极为孤苦，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早早去世，孤儿寡母在乱世之中艰难求生。一次偶然的机会，往来龙岩经商的诏安官陂首富张益台路过平和小溪，在河边看到这个相貌非凡的孩子，心生喜爱，便将他收为义子，带回了诏安官陂抚养。

在义父的悉心调教下，天资聪颖的张耍练就了一身过人的好武艺，在当地的年轻人当中罕逢敌手，江湖上甚至给他起了一个“万奔雀”的外号，形容他身手敏捷，奔跑起来连飞鸟都追得上。此时的闽南大地，正处在明末崇祯年间最黑暗的时刻：吏治极端腐败，乡绅豪强横行霸道，普通百姓在苛捐杂税的层层盘剥之下，几乎活不下去。年轻气盛、武艺高强的张耍，看着身边乡亲们的悲惨遭遇，心中反抗的怒火悄然点燃。

崇祯末年，忍无可忍的张耍，带着自己的结义兄弟郭义、蔡禄、万五道宗等一共十八人，在诏安二都犁壁石大山的山仔园安营扎寨，正式举起了反抗官府压迫的义旗。十八位生死兄弟在山寨之中歃血为盟，为了践行“万人同心、永结生死”的誓言，所有人一致决定，全部放弃自己原本的姓氏，统一改姓“万”。

这个在后世史学界被称为“以万为姓集团”的特殊武装力量，就此诞生。作为十八兄弟当中的首领，排行第一的张耍，正式改名为万礼，寓意以礼统领兄弟、万众一心，而排行第五的他的堂兄弟张木，便从此以“万五道宗”的名号行走江湖。

这座位于诏安官陂狮子口村后的山仔园山寨，就是天地会会簿当中反复提及的“木杨城”的原始原型。十八位兄弟在这里竖起了“爱国男儿为国铲清，手执青锋扫妖气于万里”的大旗，一边劫富济贫，反抗当地乡绅和官府的压迫，一边在闽南的群山之中不断发展自己的势力。短短几年时间，这支原本只有十八人的小队伍，就迅速扩张成了一支拥有数千部众的武装力量，整个诏安二都的广大区域，都成了他们的控制范围。

在这一阶段，“以万为姓集团”的斗争矛头，主要指向腐朽的明王朝，本质上是一支典型的明末农民起义武装。万五道宗作为集团当中唯一的出家僧人，此时就已经展现出了自己特殊的作用：他以僧人的身份为掩护，往来于各个寺院之间，串联当地的僧团、士绅和底层百姓，为义军筹集粮食物资、传递情报，成了万礼身边最得力的智囊。这一段早期的山寨岁月，为后来整个万姓集团的发展，埋下了最初的种子。

投奔郑成功：

从义军首领到建安伯的戎马生涯

1644年的甲申国变，彻底改变了整个中国的历史走向。清兵入关，满洲铁骑迅速南下，1646年清军占领闽南地区，原本尖锐的阶级矛盾，瞬间让位于更为激烈的民族矛盾，反抗异族压迫的“反清复明”，成为整个闽南地区最核心的时代主题。在这样的历史大变局之下，万礼带领下的“以万为姓集团”，主动调整斗争方向，把原本指向明王朝的矛头，调转过来指向了入关的清朝军队。

顺治七年（1650年），万礼率领麾下数千名久经战阵的部众，在施琅的引荐下，正式投奔郑成功的抗清武装。这支原本就在闽南群山之中身经百战的队伍，立刻成为郑成功麾下一支战斗力极强的生力军。万礼凭借自己过人的军事指挥才能，在随后的历次抗清战役当中屡立奇功，从最初左先锋施琅的后营将领，一路凭借战功升迁，最终官至后都督，在郑成功麾下的所有将领当中，位次仅仅排在中都督甘辉之后，与赫文兴、王秀奇、黄廷、甘辉五人并称为郑军“五虎将”。顺治十五年（南明永历十二年），永历帝正式册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万礼也同时受封为建安伯，成为郑成功抗清集团当中地位极为显赫的核心高级将领。

在这一时期，万五道宗始终以特殊的“方外军师”身份，活跃在郑成功的抗清阵营之中。他不担任郑军体系内的任何正式文武官职，以长林寺开山僧的方外身份，获得了超脱于世俗军政体系之外的特殊地位。永历五年（1651年）之后的十余年间，他频繁往来于东山九仙岩、厦门万石岩、金门太文岩等地，以僧侣身份为掩护，串联起闽南、粤东地区的明朝遗民、士大夫群体和各地僧团，为郑成功的抗清阵线整合了大量民间资源。

他是郑成功麾下极少数能够直接进入厦门万石岩核心戒备区、被特许在碧莲寺“闲乐居”居住的非嫡系核心人员，全程参与了东山岛“木杨城”的营建规划，深度参与军机要务的谋划，成了郑成功抗清集团当中极为特殊的高级顾问。

顺治十年（1653年）腊月，在郑成功的直接支持下，万五道宗在诏安官陂镇长林村正式扩建长林寺，这座寺院在永历八年（1654年）正式建成。寺内留存至今的《长林寺记》碑刻之上，明确记载了郑成功和麾下十二位大将的署名，卢若腾的族弟卢若骥亲自为大殿题写“化莲堂”匾额，长林寺就此成为整个闽南抗清势力的秘密联络枢纽。在此之前，东山九仙山的长林寺遗址早在永历壬辰年（1652年）就已经建成，比诏安官陂的长林寺还要早三年，两座长林寺一东一西，互为犄角，构成了万五道宗联络各方抗清力量的核心网络。

整个五十年代，万礼带着自己的部众跟随郑成功南征北战，从闽南的群山打到长江沿岸，为抗清事业立下了赫赫战功。直到顺治十六年（1659年），郑成功率领十万大军大举北伐，兵锋直指南京，万礼作为郑军核心将领，全程随军出征，他绝对不会想到，这场轰轰烈烈的北伐战役，将会彻底改变他自己的命运，也将彻底改变整个万姓同盟的历史走向。

南京之变与铜山之变：

万礼之死与万姓集团的裂痕

顺治十六年（1659年）七月，郑成功的北伐大军势如破竹，一路打到江宁城下，东南为之震动，反清复明的事业，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然而就在战局一片大好的时候，郑军却因为轻敌大意，遭到清军将领梁化凤的突然奇袭，十万大军瞬间全面溃败。

关于这场战役当中万礼的最终结局，不同史料留下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记载：一种说法是他在阵前奋力抵挡清军的进攻，身中乱箭壮烈牺牲；另一种说法则是他在郑军大溃败的混乱之中，临阵突围，慌不择路之下失足落入长江溺水身亡。

万礼战死后，最初郑成功并不知道真相，依然将他的牌位和甘辉等其他阵亡的高级将领一起，供奉进了专门祭祀阵亡将士的昭忠祠之中。但很快就有人向郑成功进献谗言，说万礼根本不是战死在沙场，而是临阵脱逃，跳水溺死，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进入昭忠祠接受祭祀。盛怒之下的郑成功，立刻下令将万礼的牌位从昭忠祠当中撤掉。

这次撤牌事件，在郑成功和“以万为姓集团”的剩余核心将领之间，制造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当时万姓集团的核心成员郭义、蔡禄，正率领部队驻守在闽南铜山岛，他们得知万礼的牌位被撤的消息之后，内心极度不安，生怕郑成功接下来会追究他们的责任。

顺治十八年，郑成功在台湾遥闻驻守铜山的郭义、蔡禄暗中暗通降清的黄梧，想要献出铜山投降清廷，紧急下令征召郭义、蔡禄二人前往台湾。二人心中恐惧，担心此去台湾性命不保，最终索性率领所部兵马，正式投降了清朝，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铜山之变”。

这次事件，让原本紧密团结在郑成功抗清旗帜下的万姓集团，遭受到了第一次重大分裂。郑成功去世之后，其子郑经继承延平郡王的爵位，在陈永华等核心辅臣的建议下，正式为万礼平反昭雪，恢复了他的名誉。后来郭义、蔡禄在清廷麾下任职多年，到了康熙十三年三藩之乱爆发的时候，二人再度反正，重新回归反清复明的阵营，最终以这种特殊的方式，完成了和老兄弟万礼之间的迟来的和解。今天台湾台南延平郡王祠里，万礼的雕像依然立于郑成功右侧，历史最终为这位曾经蒙冤的抗清将领，恢复了他应有的历史地位。

南京之败和铜山之变，是整个万姓同盟历史上最重大的转折点。公开的、隶属于郑成功正规抗清武装体系的万姓集团，至此彻底宣告解体。而万五道宗，这位从来没有进入过郑军正式编制的方外军师，从此彻底脱离了公开的军政体系，带着万姓集团残留的力量，转入了完全的地下活动状态。他回到诏安官陂的长林寺，在寺旁修建起万古庙，也叫万公祖祠，正式供奉起万礼等所有阵亡将士的神主牌位，悬挂起“义高万古”的匾额。一座秘密的地下结社的火种，已经在闽南的深山古寺之中，悄然点燃。

从长林寺到高溪庙：

万五道宗与天地会的地下奠基

康熙元年（1662年）之后，随着郑成功的去世，整个明郑抗清政权的势力逐步转入低潮，清廷在闽南地区的统治日益稳固，公开的武装抗清活动，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存的空间。万五道宗以长林寺为核心据点，依托闽南香花僧的特殊宗教网络，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秘密结社活动。他没有选择拉起队伍公开和清廷对抗，而是以寺院为掩护，把当年万姓同盟的歃血结盟仪式，逐步改造成为一套完整的秘密结社体系。

他把闽南地区散落的明朝遗民、退伍的郑军士兵、底层农民、手工业者、船工商贩，一个个串联起来，用当年万姓同盟“万人同心”的理念作为精神纽带，把原本零散的反清力量，整合成了一个组织严密的地下网络。平和高隐寺、云霄太平庙、东山九仙岩，这些由万五道宗亲手开山的寺院，全部变成了秘密结社的隐蔽据点。

他设计出一套完整的暗号体系：“三指按心”的见面手势，“洪”字拆解为“五点二十一”的隐语，血酒结盟的入会仪式，木斗插旗、布搭桥的整套仪轨，这些后来天地会会簿当中记载的核心元素，几乎全部可以追溯到万五道宗这一时期的创造。

康熙十三年（1674年），三藩之乱爆发，整个南中国的局势再度动荡，万五道宗认为时机已经成熟，正式在闽南高溪观音亭完成了秘密结社的最终仪式。后世天地会会簿当中反复提及的“万云龙大哥”，其原型正是当年的万姓集团首领万礼，万五道宗把自己堂兄弟的形象，塑造成了整个秘密结社的精神图腾，让“万云龙”的名号，从此在江湖之中代代相传。

后世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漳浦人郑开，也就是江湖上人称洪二和尚的提喜，在万五道宗留下的秘密结社网络基础之上，正式完成了天地会的组织化整合，让这个原本局限于闽南一隅的地下组织，迅速蔓延到福建、广东、台湾等数省之地，最终演化成了令整个清王朝闻风丧胆的庞大秘密会党。从万礼1640年代在犁壁石山寨起兵，到万五道宗1674年在长林寺完成秘密结社奠基，再到1761年郑开正式整合天地会，这段前后延续一百多年的历史脉络，正是天地会起源最核心的真实历史线索。

后世很多江湖传说，把天地会的创立直接归功于郑成功，这其实是后世会党成员为了提升组织影响力的附会。而真实的历史是：郑成功公开的二十万抗清大军，根本不需要秘密结社，恰恰是在明郑公开武装失败之后，万五道宗这位不在官方体制之内的方外军师，才把万姓同盟残留的火种，用宗教作为掩护，转化成了延续数百年的秘密会党体系。

历史评价与社会影响：

被掩埋的三百年余烬

站在今天的历史研究维度，用发展的眼光客观评价万礼和万五道宗的历史地位，我们必须跳出传统“正史-江湖传说”二元对立的误区，才能真正读懂这两位闽南平民英雄的独特历史价值。

万礼从一个孤儿出身的乡间少年，成长为郑成功麾下五虎将之一、受封建安伯的高级将领，他的一生，是明末清初闽南底层平民在王朝更迭的大时代里，通过自己的奋斗改变命运的最典型缩影。他率领的“以万为姓集团”，从反抗明朝乡绅压迫的农民起义武装，主动升级为反抗清朝民族压迫的抗清力量，最终为抗清事业战死在南京城下，他的人生轨迹，完美诠释了那个大时代里普通中国人的家国大义。即使后来他一度蒙冤被撤出昭忠祠，历史最终还是为他恢复了名誉，他的神位至今依然供奉在台南延平郡王祠之中，被后世永远纪念。

而万五道宗的历史贡献，则更为特殊。他以一个方外僧人的特殊身份，在公开的抗清武装已经完全失败的黑暗岁月里，没有选择投降清廷，也没有选择隐遁山林独善其身，而是用自己的智慧，把残留的抗清力量转化为一套可以在民间隐秘传承数百年的秘密结社体系。

他创造的整套暗号、仪轨、结盟文化，后来不仅成为天地会的核心组织基因，更在之后的数百年时间里，演化成了遍布整个华人世界的洪门文化，深刻影响了从清代中期的农民起义，到近代辛亥革命的整个中国近代历史进程。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就曾经得到海外洪门力量的大力支持，而这一切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当年诏安长林寺里那个蘸着鸡血画符的和尚。

当然，我们也必须客观承认，后世天地会的发展历程中，确实有大量后世附会的内容：乾隆年间的郑开，在万五道宗留下的旧有体系基础上，加入了大量新的江湖元素；清代中后期不断加入的落第读书人，又给原本朴素的抗清互助盟约，披上了越来越复杂的“反清复明”叙事外衣；金庸等后世文学创作者的演绎，又进一步给这段历史添加了大量传奇色彩。这些层层叠加的内容，让原本真实的万礼和万五道宗的形象，逐渐被“万云龙”“陈近南”的江湖传说所覆盖。

但剥离所有这些后世的附会和演绎，我们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从平和小溪延安楼走出来的这对堂兄弟，用自己的一生，点燃了一粒反抗压迫的火种。这粒火种在闽南的深山古寺里埋了一百多年，最终在乾隆末年点燃了林爽文起义的燎原大火，又在近代的革命浪潮里，最终化作了推动封建王朝覆灭的重要力量。

三百年过去，今天闽南人喝茶时依然保留的“三指叩桌”的传统礼仪，正是当年万五道宗设计的天地会“三指按心”暗号的活化石。那些曾经被清廷用文字狱竭力销毁的历史，最终没有消失在档案的灰烬里，而是变成了普通人生活里的习俗，代代相传，永远不会真正熄灭。

参考文献与索引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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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林寺记》碑刻，现存福建诏安官陂长林寺，郑成功部将集体署名，为天地会起源核心原始实物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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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 《天地会起源问题研究文集》[C]. 中华书局，收录不同史学流派关于万五道宗与天地会起源的学术观点。

福建漳州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 《诏安县志·长林寺文物篇》[M]. 方志出版社，2000年。

腾讯网历史专栏. 《探源溯流:长林寺•天地会系列》[EB/OL]. 2020-2021，收录万五道宗方外军师生平完整考证史料。

清宫天地会案档案，乾隆五十一年林爽文起义相关军机处朱批奏折，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

平和县地方志办公室. 《小溪镇延安楼与万礼生平史料汇编》[内部资料]. 2018年。

天地会会簿早期钞本（嘉庆年间版本），收录“万云龙大哥”原始传说文本，中国国家图书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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