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成章回忆录》后勤战线七十年长征路-万玉兰：三过党岭雪山顶

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的正军职老红军群体中，万成章的人生始终带着一种极其特殊的历史分量。他1913年出生于四川宣汉红岭乡的普通农家，20岁参加川东游击队，从大巴山的黄土坡上一步步走进红四方面军的战斗序列，亲历了三过雪山草地的极端长征考验，最终以85岁高龄在济南走完了70年的革命生涯。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引言

和很多在前线指挥千军万马的名将不同，万成章一辈子的绝大多数工作岗位都在幕后的后勤军械战线上，他的名字很少出现在公开的战史叙事中，却实实在在地支撑起了西北战场大兵团作战的军械保障体系，为新中国军队后勤军械事业的正规化建设打下了不可替代的坚实基础。

以往学界对万成章的记录大多散见于红四方面军战史、陇东地方党史和济南军区的内部馆藏档案中，直到他的女儿万玉兰带领子女整理完成《万成章回忆录》，大量此前从未公开的一手口述史料和亲笔笔记才正式进入公众视野，为完整还原这位正军职老红军的一生提供了最珍贵的原始依据。

本文以万成章亲笔回忆录手稿、红四方面军长征原始文献、第一野战军后勤战史档案和济南军区馆藏干部履历资料为核心支撑，按照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建设四个历史阶段，系统梳理万成章的完整成长与升迁轨迹，客观还原他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历史成就，以历史唯物主义的研究视角对其历史功过作出公允评价，最终还原这位从大巴山里走出来的后勤将星，用一辈子走完两次长征的传奇人生。

从宣汉农家子弟到红四方面军总部炮兵

土地革命时期的成长轨迹

1913年7月24日，万成章出生在四川宣汉县红岭乡松岩村十社万家凹口村的一户普通农民家庭。作为家中的长子，父母省吃俭用送他去读了几年私塾，这在当时大巴山的贫苦农家是极其罕见的优待，也让万成章成为了当地少有的粗通文墨的青年。正是这几年的私塾教育，让他后来在红军队伍里快速脱颖而出，从普通战士一步步走上指挥员岗位。

上世纪30年代的川东北，正处在旧中国最黑暗的统治之下，地主阶级的残酷压迫让当地农民的生活几乎陷入绝境。1932年底红四方面军西征进入四川，大巴山的革命火种迅速点燃，万成章的家乡宣汉很快成为川东游击军的核心活动区域。1933年9月，20岁的万成章告别家乡的亲人，正式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川东游击队，从此踏上了革命道路。同年，他所在的川东游击队正式编入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十三军，万成章成为红33军294团的一名普通战士。

加入红军之后，万成章很快就在川陕革命根据地反六路围攻的激烈战斗中展现出了过人的勇气和智慧。他读过书、能写会算，在基层战士中格外突出，很快就被提拔为排长。1934年1月，红33军正式编入红四方面军主力序列，万成章因为作战表现突出，被直接选调到红四方面军总部炮兵营担任排长，成为我军早期为数不多的炮兵基层指挥员。在总部炮兵营工作的这段经历，是万成章一辈子从事军械工作的起点，他在这里系统学习了炮兵战术、装备维护和弹药管理的相关知识，为后来成为我军高级后勤军械将领打下了最初的专业基础。

1935年1月，万成章跟随红四方面军主力从嘉陵江边出发，正式踏上长征的漫漫征途。和绝大多数只经历过一次长征的红军战士不同，万成章跟随红四方面军的行军路线，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先后三次翻越雪山、三次穿越草地，总迂回行程超过一万里，经历了远超普通红军战士的极端生死考验。他后来在1984年亲笔写下的回忆录手稿中这样记录这段岁月：“我们不仅要和围追堵截的敌人殊死战斗，还要在极恶劣的环境中生存，身着单薄衣衫抵御雪山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以野菜、草根、树皮甚至皮带果腹。”

万成章记忆最深刻的，是1936年2月第三次翻越党岭大雪山的经历。当时红四方面军先头部队30军从丹巴向西出发，隆冬时节的党岭大雪山海拔高达5800米，是整个红军长征途中翻越的最高雪山。狂风暴雪在山巅上席卷而来，气温降到了零下四十多度，万成章亲眼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被冻僵，被风雪永远吞噬在雪山之上。

他后来和女儿万玉兰提起这段经历的时候，依然会止不住地掉眼泪。在这样九死一生的极端环境下，万成章不仅自己三次走完了雪山草地的全部艰难路程，还把自己负责的总部炮兵营的全部装备一件不落地安全带出了草地，没有丢下一门炮、一发炮弹。1936年10月，他跟随红四方面军主力在甘肃会宁胜利完成三大主力会师，同年5月30日，万成章在陕北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交给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

陇东十年：

从特委巡视员到镇原县委书记的根据地建设生涯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后，万成章没有留在主力炮兵部队工作，而是被党组织派到了陇东抗日根据地，投入到敌后根据地的基层建设事业中。从1937年到1946年的整整十年时间里，他的工作岗位几乎覆盖了陇东根据地所有的基层治理序列：先后担任陇东特委巡视员、县委组织部长、区委书记、县武装部长、地委巡视员，后来又担任陇东中学校长，最终成长为镇原县委书记。

在陇东工作的十年，是万成章从一名军事指挥员彻底转型为优秀根据地治理干部的关键时期。他常年深入到黄土高原的山沟沟里，走村串户发动贫苦农民，建立基层抗日民主政权，开展减租减息运动，扩大地方民兵武装。

在担任区委书记期间，他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就把当地的基层党组织从原来的3个支部发展到了27个支部，全区的民兵队伍扩充到了300多人，让原本基础薄弱的根据地边缘区变成了巩固的抗日堡垒。在担任县武装部长期间，他带领县大队多次粉碎国民党顽固派对陇东根据地的摩擦进攻，以极小的代价保卫了根据地数万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1943年，为了给抗日根据地培养后备干部，陕甘宁边区政府任命万成章为陇东中学校长。当时的陇东中学没有像样的校舍，没有正规的教材，甚至连足够的粉笔都没有。万成章带着全校师生自己动手打窑洞、做黑板、编教材，在黄土高原的窑洞里办起了抗日干部学校。在他担任校长两年时间里，陇东中学先后培养出了上千名青年干部，这些学员后来大多奔赴抗日前线和解放区的建设岗位，成为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骨干力量。

万成章的女儿万玉兰后来回忆，她第一次去庆阳看望父亲的时候，对父亲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忙碌又儒雅的战士。当时她还是个小孩子，被人接到父亲的工作地点，在门外等了整整一个中午，万成章忙完工作才出来见她，父女俩的第一顿饭就是一碗简单的粗粮饭，刚放下饭碗，万成章就因为紧急的工作安排，让人把年幼的女儿送回了后方。

在陇东工作的十年里，万成章几乎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根据地的建设中，很少有时间陪伴家人，却把陇东根据地的基层政权建设得坚如磐石，多次受到陕甘宁边区政府的通令嘉奖。1945年，万成章正式担任镇原县委书记，成为陇东根据地最有威望的基层领导干部之一。

西北战场的军械主将：

从土改工作团到一野后勤司令部的决战岁月

抗日战争胜利之后，解放战争的烽火迅速燃遍西北大地。万成章奉命担任土改工作团团长和随军工作团团长，跟随西北野战军主力转战陕甘宁的各个新解放区。

他带领的随军工作团，每到一个新解放区，只用短短几天时间就能完成基层政权建立、土地改革动员和支前队伍组建的全部工作，为前线部队筹集粮食、转运弹药、补充新兵，成为西北野战军最得力的支前保障力量。在陕北保卫战最艰难的时期，万成章带领工作团在敌人的包围圈里来回穿插，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为前线部队筹集到了30多万斤粮食，为西北野战军粉碎敌人的重点进攻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物资支撑。

随着西北解放战争进入大兵团作战阶段，我军的军械保障压力急剧上升。万成章因为早年在红四方面军总部炮兵营积累的专业经验，被任命为第一野战军后勤司令部参谋长，不久之后又担任第一野战军军械部部长、政治委员，全面负责整个西北战场的军械装备保障工作。

在解放大西北的历次重大战役中，万成章带领军械部的全体官兵，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建立起了覆盖整个西北数千里战场的军械转运网络。不管一野的部队打到哪里，军械保障线就延伸到哪里，从来没有因为弹药补给不足影响过前线的作战进程。

在兰州战役的关键阶段，前线部队的攻坚弹药消耗巨大，后方补给线又被敌人的残余力量破坏。万成章亲自带着一支押运队伍，冒着敌机的轰炸和土匪的袭扰，把数百吨攻坚弹药连夜运送到兰州城下，及时保障了总攻的顺利发起，为兰州战役的最终胜利作出了决定性的贡献。

彭德怀司令员当时专门通电表扬一野军械部：“你们把弹药及时送上来，兰州城就拿下来了，你们是西北战场的幕后功臣。”1950年，为了表彰万成章在西北解放战争中的突出贡献，西北军政委员会正式授予他“人民功臣”的光荣称号，这是党和人民对他后勤保障工作的最高肯定。

从西北到济南：

新中国军队军械正规化建设的一生开拓者

新中国成立之后，万成章继续留在西北工作，担任西北军区后勤部军械部部长，全面主持西北军区的军械正规化建设工作。他在西北主持修建了新中国第一批标准化国防军械仓库，建立起了完整的军械装备管理制度，创办了西北军区第一所军械人才培训学校，为新中国的军械事业培养出了第一批专业技术骨干。

1951年，万成章负责主持西北军区的国防仓库工程建设。当时机关刚刚成立，物资极度匮乏，总务部门提出没有经费购买办公桌椅、灶具和文体用品，向上级打报告申请预算又没有得到批准。万成章当时为了解决实际困难，临时决定动用银行账户里的存款利息来支付这些开支。

后来全国开展“三反”运动，万成章主动认识到了自己违反财经纪律的严重错误，在全体机关干部大会上作出公开检讨，并且把全部银行存款利息的余额一分不少地上交国库。这件事之后，他给自己立下了两条一辈子都没有打破的铁规矩：第一是严格遵守财经纪律，不占用公家一分钱，永远保持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和生活作风；第二是每天坚持学习两小时理论书籍，不断提高自己的思想水平，一辈子坚持原则。这两条规矩后来成为万成章整个家族传承至今的红色家风。

1955年，万成章被中央军委授予大校军衔，同年荣获三级八一勋章、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二级解放勋章。为了加强济南军区的后勤军械建设，1956年中央军委把万成章从西北调到山东，担任济南军区后勤部军械部部长，后来又担任济南军区后勤部副部长、顾问，正式定居济南，把自己后半生的全部心血都投入到了济南军区的后勤军械建设事业中。

在济南工作的几十年里，万成章主持完成了济南军区整个后方军械仓库的战略布局规划，建立起了一整套符合我军正规化建设要求的军械装备管理制度，培养出了济南军区第一代专业军械人才队伍。他主持修建的一大批后方军械仓库，直到今天依然在我军的现代后勤保障体系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上世纪80年代，万成章正式被中央军委批准为正军职待遇，1988年被授予二级红星功勋荣誉章。

万成章一辈子行事极其低调，从来不愿意对外宣传自己的功绩。生前经常有学校和单位邀请他去作长征报告，他总是委婉谢绝，说自己只是无数红军战士中的普通一员，更应该去纪念那些牺牲在长征路上的战友。他晚年把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整理革命史料的工作中，亲笔写下了大量的长征回忆笔记，留下了近20万字的一手史料。

1998年，万成章在济南逝世，享年85岁。在他去世之后，女儿万玉兰带领六个兄弟姐妹，整理他留下的勋章、笔记和手稿，亲自主编完成了《万成章回忆录》，把他一辈子的长征精神留给了后代子孙。万玉兰后来带着回忆录回到四川宣汉老家，在达州红军文化陈列馆看到了父亲的生平介绍，她最深的感触就是：“父亲一辈子不愿意说自己的功劳，但是长征的历史永远不应该被忘记，回头看是为了朝前进，不然怎么对得起长眠在雪山草地上的英烈。”

历史功过与客观历史评价

以历史唯物主义的研究视角回望万成章的70年革命生涯，他的人生轨迹完整串联起了中国革命从川陕苏区长征走向全国胜利，再到新中国军队后勤正规化建设的全部关键历程，是人民军队后勤战线上极具代表性的开拓者，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发展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独特印记。

不可替代的历史贡献

他是三过雪山草地的长征奇迹的亲历者与幸存者。万成章作为红四方面军的基层炮兵指挥员，在长征中三次翻越雪山、三次穿越草地，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不仅完成了自己的长征，还完整保存了总部炮兵营的全部装备，是整个红军长征史上极其罕见的典型案例。他留下的亲笔回忆笔记，为后世研究红四方面军三过雪山草地的真实历史，提供了极其珍贵的第一手口述史料，填补了很多此前战史记录中的细节空白。

他是陇东抗日根据地十年建设的核心骨干。万成章在陇东根据地工作的整整十年时间里，从最基层的巡视员一步步成长为县委书记，为陇东根据地的基层政权建设、群众动员、武装发展和干部人才培养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让原本基础薄弱的陇东边缘区变成了巩固的抗日堡垒，为陕甘宁边区的稳固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地方基础。

他是西北战场大兵团军械保障的核心领导者。在解放战争解放大西北的全部进程中，万成章主持建立起了覆盖数千里战场的军械保障网络，为一野的历次重大战役提供了坚实的弹药装备支撑，是西北战场能够以劣势装备不断战胜强大敌人的幕后核心功臣之一，为西北解放战争的最终胜利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

他是新中国军队军械正规化建设的重要奠基人。从西北军区到济南军区，万成章主持修建了新中国第一批标准化国防军械仓库，建立起了我军最早的一整套军械装备管理制度，培养出了我军第一代专业军械人才队伍，彻底结束了我军军械工作此前战争年代的游击状态，为我军后勤军械事业走向正规化、现代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留下的很多制度成果和基础设施，直到今天依然在我军的后勤保障体系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他为后世留下了极其珍贵的红色家风遗产。万成章“不占用公家一分钱”的家规，一辈子低调务实、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以及他晚年花费大量心血整理长征史料、传承长征精神的行动，为当代留下了一份极其厚重的红色精神遗产，为后人理解真正的长征精神提供了最鲜活的样本。

客观历史定位

万成章不是在前线指挥千军万马的野战名将，他一辈子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幕后的后勤岗位上默默工作，甚至很多同代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恰恰代表了中国革命胜利最核心的群体力量：无数像他这样默默耕耘在幕后的后勤工作者，用自己一辈子的奉献，支撑起了人民军队从弱小走向强大的全部历程。

站在今天的历史坐标回望，万成章的一生，其实走完了两次伟大的长征：第一次是1935年到1936年，他用双脚走完了三过雪山草地的二万五千里军事长征；第二次是从1933年参加红军到1998年逝世，他用整整70年的时间，走完了一条为人民军队后勤事业奉献终生的精神长征。他的人生告诉后世，长征精神从来不是停留在历史书上的抽象概念，而是一个人用一辈子的坚守，去践行自己年轻时在大巴山的黄土坡上许下的革命誓言。这正是万成章留给我们这个时代最珍贵的历史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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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成章回忆录》后勤战线七十年长征路-万玉兰：三过党岭雪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