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信息来源: | 中国新闻采编网 | 发布者: | 新闻中国采编网·中国新闻采编通讯社 | 发布时间: | 2026-09-08 |
布衣史官与《明史》的编纂经纬-万斯同考据 |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
清初史坛,群星璀璨,然若论以一介布衣之身,承续故国信史之脉,定鼎三百年王朝之史稿,其功绩足令官修史馆之翰林汗颜者,非万斯同莫属。他的一生,始于明末忠烈遗风的家学熏陶,成于浙东经世致用之学的滋养,终于康熙朝《明史》馆中二十余载的默默笔削。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引言:
一代史魂与布衣风骨
其人生轨迹,交织着王朝鼎革的沧桑、遗民士子的气节与史学本真的追求,构成了中国史学史上一个独特而厚重的坐标。本文将立足于史源考辨,以历史的长时段视角,分阶段、分层次系统梳理万斯同的生平、学术与事功,辨析其史学思想的核心,评价其对《明史》成书乃至后世史学发展的决定性影响,并对其历史地位与局限进行客观审视。
第一章:
家世渊源与早期治学(1638-1678)
万斯同,字季野,号石园,学者私谥贞文先生,浙江鄞县(今宁波)人。其家族背景与早年经历,深刻塑造了他的史学品格与价值取向。
一、三世四忠之家学底色
万氏为鄞县望族其家族在明清易代之际以忠节著称。高祖万表,官至明左军都督府佥事、漕运总兵,文武兼资。父万泰,为崇祯九年(1636年)举人,是复社重要成员,以气节自许,明亡后坚守遗民立场,拒不仕清,课子以经史。
这种“三世四忠”(指万氏家族在明代连续数代皆有忠烈之士)的门风与父亲万泰的言传身教,为万斯同植入了深厚的故国情怀与士人气节,这成为他日后虽应清廷之召却坚持以布衣身份修史的内在精神动因。全祖望在《万贞文先生传》中记其“生而异敏,读书过目不忘”,八岁即能于宾客前背诵《扬子法言》终篇不失一字,显露出非凡的记忆力与早慧。
二、经史之学的转向与黄宗羲的引领
少年万斯同曾一度沉浸于古文辞章,与当时名士角逐文坛。然而,明清鼎革的惨痛现实与家学传统,促使他的学术兴趣发生了根本性转向。约在顺治末年至康熙初年,万斯同与其兄万斯大等人,共同拜入浙东大儒黄宗羲门下。黄宗羲提倡“经世致用”,主张“学者必先穷经,经术所以经世”,并强调史学在经世中的核心地位。
这一学术路径深刻影响了万斯同,使他决意“由经入史”,将史学视为“国家需用之学”,确立了毕生的学术志向。在黄宗羲的指导下,他博览群籍,尤致力于明代史事与典章制度,不仅遍读家藏,更得以登天一阁等藏书楼,尽览秘本,为日后修史奠定了无与伦比的史料基础。钱大昕称其“博通诸史,尤熟于明代掌故,自洪武至天启实录皆能闇诵”,虽或有夸张,但足见其用功之深、记忆之博。
三、万斯同与黄宗羲交往
师承渊源起点:万斯同的父亲万泰本就是黄宗羲的至交,同为复社成员,这层父辈交谊为万斯同拜入黄宗羲门下铺垫了基础。万斯同青年时正式成为黄宗羲的入室弟子,是浙东学派的核心传人之一,与万斯大等同门共同承接了黄宗羲“经世致用”的治学理念。
治学理念深度传承:黄宗羲提出“学者必先穷经,然拘执经术不适于用,欲免迂儒必兼读史”,万斯同完全践行这一主张,确立了以史学经世的人生志向,最终达到“自两汉以来数千年制度沿革、人物出处洞然腹笥”,对明代十五朝实录几乎能通篇成诵的学术高度。
修史嘱托与赠别勉励:康熙十八年清廷开博学鸿词科、诏修《明史》时,黄宗羲本人拒不应召,但他认为修《明史》事关一代忠奸评判与后世定论,特意动员万斯同以布衣身份赴京参与史局,还在赠别诗中写下“四方身价归明水,一代贤奸托布衣”,明确嘱托他以布衣身份不署衔、不受俸,保全遗民气节的同时完成修史大业。
共同的“大壮”信念联结:
师徒二人都深信秦晓山的“十二运”学说,共同抱有“向后二十年交入大壮”的心态,期盼未来能迎来华夏治世,这份共通的政治信念让他们在易代之际的学术与人生选择上形成了高度默契,也深刻影响了清初浙东经世之学的发展走向。
甬上讲经的日常授受场景:
黄宗羲长期在宁波一带讲学,万斯同与兄长万斯大是其最核心的随行弟子,当时甬上举办五经会,万斯同虽年纪最小,但每次遇到经史疑难问题,都能几句话梳理清脉络,黄宗羲对他的悟性极为赏识,特意将蕺山学派刘宗周的“慎独”核心学说倾囊相授,引导他以圣贤人格为治学立身的目标。
天一阁藏书的共读经历:
在黄宗羲的带领下,万斯同一同进入宁波天一阁阅览历代罕见藏书,这是明末清初极少数学者能获得的文献特权,万斯同借此机会博览官修实录之外的野史、家乘、邸报,进一步夯实了自己熟稔明代掌故的学术根基,这也是浙东学派文献传承的关键标志性事件。
修史期间的远程学术呼应:
万斯同在北京主持《明史》修订的二十余年间,始终和远在浙东的黄宗羲保持学术通信,他坚持的“以实录裁断野史、以旁证补全实录”的修史原则,完全延续了黄宗羲“学必原本经术、证明史籍而后足以应务”的治史主张,黄宗羲也多次通过书信为他提供史料线索和义例指导。
身后的学术传承闭环:
万斯同去世后,他留存的大量未刊史稿、经学著述,最终由黄宗羲的后人及浙东后学共同整理传承,两人共同构建的“经史合一、史学经世”的浙东史学脉络,也经由全祖望、章学诚等后续学者不断发扬光大,成为清代学术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地域学派之一。
四、万泰与“万氏八龙”:明清易代之际的浙东家族学术传承
1、万泰的学术底色与家学奠基
万泰(1598—1657),字履安,晚号悔庵,浙江鄞县人,是清代浙东学派甬上支派的核心创始人。其学术根脉直接承接明代最后一位儒学大师刘宗周的蕺山心学体系,早年师从刘宗周,深研慎独之学,后加入复社,与黄宗羲、顾杲等江南士人以激扬名节自任,曾参与署名《留都防乱揭》驱逐权臣阮大铖,在晚明士林留下极高声望。
明亡之后,万泰避乱陕西榆林,战乱中仍坚守遗民气节,返乡后以诗记事,黄宗羲将其作品评价为“诗史”,其诗文字里行间始终寄寓故国之思。他一生不仕新朝,却始终以学术传承为核心使命,这种“以学存道、以学经世”的人生取向,直接为八个儿子的治学道路奠定了根本基调。
2、“万氏八龙”的形成背景与整体特征
万泰共育有八子,分别为万斯年、万斯程、万斯祯、万斯昌、万斯选、万斯大、万斯备、万斯同,八人全部传承家学脉络,先后师从黄宗羲,最终均以学术显名于清初浙东学界,被后世合称为“万氏八龙”。这一群体的出现并非偶然:
明清易代的特殊历史语境下,浙东学者普遍将“存史传经”作为延续文化命脉的核心路径,家族内部的代际学术传承成为重要载体;万泰与黄宗羲为毕生至交,顺治十四年(1657年)万泰去世后,黄宗羲专门致信万氏长子万斯年,邀请万氏兄弟及家族晚辈前往余姚受业,为八龙集体承接蕺山学派与浙东学派的核心学术资源提供了直接契机;八兄弟在治学方向上各有侧重,并未局限于单一领域,形成了覆盖经、史、诗、书的完整家族学术矩阵,在清初学术家族中极为罕见。
3、“万氏八龙”分脉考述
万斯年(1617—1693):字绳祖,号谵庵,为万泰长子。明末避乱流亡期间,无论处境如何窘迫,始终以满载书籍的车马随行。入清后白昼务农维持家计,夜间召集家族子弟讲习经史,后来主持桃源书院教学,培养出大量地方人才,是万氏家族早期学术传承的核心组织者。
万斯程:万泰次子,治学侧重践履之学,在家族内部承担了大量文献整理与日常讲学辅助工作,是八龙群体中连接兄弟治学脉络的重要纽带。万斯祯:字正符,作为万泰第三子,孝友品性闻名乡里,治学上精研《周易》,同时旁通《毛诗》《春秋》,书法造诣深厚,所作诗歌深合上古风人之旨,在经学与文艺领域均有独特建树。
万斯昌:万泰第四子,治学侧重文献校勘与地方掌故整理,为万氏家族早期地方史资料的留存做出了重要贡献。万斯选:字公择,是八龙中践行黄宗羲“经世”理念最突出的学者之一,一生潜心理学,不事科举,始终以笃实的躬行品格为浙东后学树立了人格典范,黄宗羲多次称赞其学问“有本有根”。
万斯大:字充宗,在经学领域成就最为突出,尤其深耕《春秋》与三《礼》,黄宗羲曾专门归纳其治学方法论:“非通诸经不能通一经;非悟传注之失则不能悟经;非以经释经则无由悟传注之失”。其传世经学著作包括《学礼质疑》《礼记偶笺》《仪礼商》《周官辨非》,是清代三礼学领域的标志性成果,彻底跳出了后世注疏对原典的束缚,回归以经证经的原始治学路径。万斯备:字允诚,擅长金石、书法与诗歌创作,其诗风继承了万泰“诗史”的特质,同时在浙东文献的金石著录方面留下大量一手材料,补足了家族学术在文艺与金石领域的空白。
万斯同(1638—1702):字季野,号石园,作为万泰最小的儿子,被后世称为“八龙”中的“末龙”,却成为整个群体中成就最高的学者。他完全践行黄宗羲“经史合一”的治学主张,提出“经世之学,莫大于史”,对明代十五朝实录几乎能通篇成诵,后来以布衣身份入京,不受清廷俸禄、不领史馆官衔,主持《明史》修订数十年,最终完成了一代正史的义例搭建与核心史料考辨,成为清代浙东史学的奠基人。
五、万氏家族传承的历史定位
万泰与“万氏八龙”的家族学术群体,是明清易代之际浙东学派最具代表性的家族传承样本:它既承接了刘宗周蕺山学派的慎独心性之学,又将其转向“经世致用”的经史实践,彻底打破了宋明以来理学空疏的流弊。八兄弟在不同治学方向上的深耕,共同构建了一个覆盖经、史、文、艺的完整学术体系,不仅直接塑造了清初浙东学术的基本面貌,更通过后续全祖望、章学诚等学者的传承,深刻影响了中国近现代史学的发展路径。


第二章:
布衣入局与《明史》纂修(1679-1702)
康熙十八年(1679年),清廷为笼络遗民、彰显文治,重开明史馆,诏举博学鸿儒。这是万斯同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也是其史学事业的核心舞台。
一、“以任故国之史事报故国”的抉择
当清廷征召时,万斯同与其师黄宗羲一样,坚守遗民气节,坚辞博学鸿儒科之荐。然而,当大学士徐元文出任《明史》总裁,再次力邀其入局时,情况发生了变化。黄宗羲审时度势,认为修撰《明史》事关一代治乱贤奸之评判,乃千秋大业,若有可信之人参与,或可存信史于后世。
因此,他转而鼓励万斯同北上,并赠诗云:“四方声价归明水,一代贤奸托布衣。” 万斯同遵从师命,但提出了一个极为特殊的条件:以布衣身份参修,不署衔,不受俸。这一决定,既保全了个人不仕新朝的气节,又得以将毕生所学付诸故国信史的编纂,实现了“以史报国”的志愿。他寓居于总裁徐元文家中,开始了长达二十余年的修史生涯。
二、无总裁之名,行总裁之实
在史馆中,万斯同虽无任何官方职衔,但其实际作用远超普通纂修官,甚至凌驾于多数总裁之上。史载,史馆凡“建纲领,制条例,斟酌去取,讥正得失,悉付万斯同典掌”。
他不仅是体例的制定者,更是史稿的实际总审定人。当时参与纂修的官员多达五六十人,各人分撰的初稿均需送至万斯同处复审。他学识渊博,记忆力惊人,“阅毕,谓侍者曰:取某书某卷某页有某事当补入,取某书某卷某页某事当参校。侍者如其言而至,无爽者。” 这种对史料如数家珍的掌控力,令馆中诸公无不折服,尊称其为“万先生”。
三、修史理念与原则:事信而言文
万斯同的修史实践,建立在明确的史学理念之上,其核心可概括为“事信而言文”。“事信”的考据精神:他极度重视史料的广搜与精考。主张以明代历朝实录为基准,但又不盲从,清醒认识到实录亦有曲笔讳饰之处。
因此,他提出“凡实录难详者,吾以他书证之;他书滥诬者,吾以所得于实录者裁之”的互证原则。广泛参稽野史、家乘、文集、碑传等,务求史实之确凿。在处理如“靖难之役”、“建文帝下落”等重大疑案时,他力主考辨,摒弃无稽传闻,其关于建文帝“阖宫自焚”的论断,虽仍有争议,但体现了其严谨的考据态度。
“言文”的编纂追求:在确保史实准确的基础上,他追求文笔的雅洁与叙事的明晰。他批评宋以后官修史书仓促成于众手导致的“杂乱”,推崇司马迁、班固“专家之书”的叙事成就。他亲力亲为,对史稿反复修改、删润,今存天一阁藏《明史稿》抄本上遍布其朱墨笔迹,可见其用心之勤。
重视史表的编纂学创新:他认为“史之有表,所以通纪传之穷”,表立则纪传之文可省。鉴于历代正史多缺表,他补撰了《历代史表》六十卷,并在《明史》编纂中力主增设《七卿表》等,完善了纪传体史书的体例。
四、晚年境遇与学术遗产
万斯同晚年双目失明,仍以口授方式坚持修史工作,由门人温睿临等笔录,完成了《南疆逸史》等重要著述。
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四月初八日,他卒于京中王鸿绪邸舍。临终前叮嘱“此稿可刊不可改”,流露出对毕生心血可能被篡改的深深忧虑。其藏书与大量手稿后多为钱名世等人占有,部分史稿流入王鸿绪手中。王鸿绪在其基础上删改,形成《明史稿》进呈,成为后来张廷玉等奉诏刊定《明史》的主要底本。
诚如钱大昕所言:“乾隆初,大学士张廷玉等奉诏刊定《明史》,以王公鸿绪史稿为本而增损之,王氏稿大半出先生手也。” 梁启超亦评价:“《明史》之成,距万氏之死已四十年,史馆废弛已久,然《明史》之有相当价值,万氏力也。”
第三章:
著述考略与学术体系
万斯同著述宏富,涉猎经、史、历算、地理等多个领域,然其核心成就仍在史学。以下据各家目录及现存情况,考述其署名著作:
一、史部著作(核心)
《明史稿》:全书总计五百余卷,是万斯同耗费毕生心血、以布衣身份参与明史修纂的核心成果。
尽管后续原稿经由王鸿绪等人主持删改润色,后世官方正式刊行的《明史》也早已脱离万斯同原稿的最初面貌,但这部书稿为清代官修《明史》的最终成书搭建了核心框架、确立了史料基调,其奠基之功在明清史学史上完全不可磨灭。如今宁波天一阁所藏的《明史稿》列传部分清代早期抄本,保留了万斯同修史阶段的原始笔迹与改订痕迹,是后世学者研究其“秉笔直书、不掩瑕瑜”修史笔法的极为珍贵的实物一手资料。
《历代史表》:全书共五十九卷,部分文献记载版本为六十卷。万斯同有感于自《后汉书》到《元史》的二十四部正史中,多部史书缺漏表目,导致世系、职官沿革脉络零散难寻,因此专门补撰了各代未立的史表,梳理数百年间的制度与人物脉络,是他最为知名的史学代表作之一,清代官修《四库全书总目》高度评价其价值,称其“揽万里于尺寸之内,罗百世于方册之间”,以极简的体例承载了极厚重的跨时空史料信息。
《纪元汇考》:全书共四卷,以时间为轴系统考辨梳理了从上古到明代之前历代帝王的年号更迭、纪年起讫,厘清了诸多割据政权、农民起义政权的纪年歧义,是传统年代学领域的重要参考著作。
《历代宰辅汇考》:全书共八卷,逐一考辨了先秦至明代前期历代宰相类职官的设置沿革、权责变迁,梳理了数百位核心辅政人物的任职脉络,填补了此前宰辅制度专门梳理的空白。
《儒林宗派》:全书共十六卷,部分早期版本著录为八卷,以学派为线索系统梳理了从先秦诸子到明代中后期儒家各学派的师承源流、传习脉络,清晰呈现了两千余年儒学发展的派系传承图谱,是中国早期学术史研究中极具开创性的作品,拥有极高的学术史参考价值。
《石园文集》:全书共八卷,收录了万斯同生平创作的各类诗文、往来书信、为各类典籍与地方志书所作的序跋等一手文本,其中不少内容未见于其他传世文献,是后世研究万斯同的生平交游、学术思想与遗民立场的核心基础资料。
《群书疑辨》:全书共十二卷,是万斯同毕生读书治学的考辨笔记合集,内容覆盖经、史、子、集四大部类的上百种传世典籍,对历代流传的诸多典籍讹误、记载矛盾、伪书疑点逐一做了严谨的考订辨析,集中体现了他求真务实的史学治学风格。
《宋季忠义录》:全书共十六卷,专门搜集整理了南宋末年抗元殉节、坚守道义的数百位忠义人物的生平事迹,在清初特殊的时代背景下,这部作品也暗含了万斯同自身作为明遗民的故国之思与民族气节寄托。
《明通鉴》(佚):根据万斯同好友刘坊所撰的《万季野先生行状》等同时代文献记载,这部万斯同独立撰写的明代编年体史书全书如今已完全散佚,后世虽偶有称发现残本的传闻,但现存所谓残本的真伪至今仍没有定论,尚待学界进一步考辨确认。
《明史表》十三篇(佚):这是万斯同当初为配合《明史》修纂专门撰写的十三篇配套史表,涵盖诸王、宰辅、功臣等多个类目,原本计划纳入正式《明史》定稿,最终因修史体例调整始终未能正式刊行,完整文本今已不存。
二、经部与它部著作
1《读礼通考》(参与主纂):全书最初成稿为九十卷,后续经徐乾学及其门人群儒陆续补缀、增订内容,最终厘定为一百二十卷的规模。这部礼学巨著虽正式署名归徐乾学所有,但实际编纂过程中万斯同倾注了绝大多数心血,从体例框架的搭建到具体文献的爬梳考辨,诸多核心论断都出自他手,全书各处随处可见以“季野曰”开篇的按语,正是他史考功底与礼学见解的直接体现。
1《庙制折衷》:共二卷,今已散佚不见传本。该书聚焦古代宗法制度中的核心议题——历代宗庙规制,对从上古三代直至近世的庙制沿革、礼义争议逐一梳理考辨,力求折中诸家异说,厘清制度演变的完整脉络。
《周正汇考》:共八卷,专门针对周代历法展开系统性考辨。万斯同广泛征引先秦两汉的各类文献记载,结合传世的天文历算资料,对周代“正朔”体系的具体运行规则、历代注家的相关歧见逐一厘清,纠偏了此前诸多附会讹传的说法。
《声韵源流考》:共一卷,今仅在公私藏书目录中留存存目,原书完整文本已散佚。该书专门梳理从上古音韵到明清音系的发展脉络,对音韵学史上的诸多流派沿革、韵书递相传承的轨迹做了细致的推究探讨,是清代早期音韵学领域的重要开创性成果。
《昆仑河源考》:共二卷,是万斯同历史地理类考证的代表性作品。他摒弃了前代诸多志怪传说中关于黄河源头的荒诞附会说法,征引正史中的地理记载、历代使臣的实地见闻记录,对黄河源头的地理位置与水系脉络做了严谨详实的考证,厘清了河源认知史上的诸多长期讹误。
《河渠考》:共十二卷,今已散佚。该书以时间为线索,系统考述了从先秦到明代历代重要水利工程的修建背景、运行成效与沿革变迁,涵盖河道疏浚、沟渠开凿、水患治理等诸多相关内容,是一部体量可观的水利通史类专门著作。
《书学汇编》:共二十二卷,今已散佚。这部专门的书法类著作广泛汇辑了历代书家的生平事迹、书论主张与传世作品相关记载,分门别类加以编排梳理,是体例完备的书法史资料汇编。
《石园诗集》:今有完整传本存世。万斯同平生以治史为核心志业,所作诗作并非单纯的抒情遣兴,往往在咏史、记事的篇章中自然融入自身的史学洞见,以诗笔寄寓史识,兼具文学价值与史料价值。
《庚申君遗事》:共一卷,专门围绕元顺帝的生平相关争议事迹展开考辨。针对元末明初流传的诸多关于元顺帝身份、行迹的传闻异说,万斯同多方比对不同来源的史料记载,厘清史实真相,纠正了不少民间流传的不实讹记。
《六陵遗事》:共一卷,专门记述南宋位于绍兴的六座帝陵在宋元易代之际被掘毁的完整事件始末,汇辑了相关的各类史料记载,寄寓了深沉的故国史笔之意。
《明乐府》(也题作《新乐府》):是万斯同创作的一组大型纪事咏史诗组,以乐府诗的通俗体裁串联有明一代的重要史事,以诗歌形式承载历史记录,兼具文学性与史学性,在历代乐府类作品中别具特色。
第四章:
历史功绩、局限与多维评价
一、历史功绩与社会影响
作为清初浙东史学阵营中承前启后的核心人物,万斯同的学术贡献早已突破了普通史家的个人著述边界,深刻嵌入了有清一代史学发展脉络与中华历史文化传承的进程中,其留下的精神遗产与学术影响跨越数百年,至今仍为学界所重。
1. 奠定《明史》基石:这是万斯同最核心的贡献。在清初政治高压、史料繁杂、人事纷纭的背景下,他以一人之力,总揽全局,考订史实,笔削文辞,为《明史》这部被视为“二十四史”中编纂较为精审的官修正史,提供了最关键的学术质量保障。
彼时清廷初开明史馆,各地征集的明代史料零散错杂,既有官方实录的讳饰疏漏,也有民间野史的传闻失实,馆内官员多为朝廷指派的在职文士,既不通明代典章制度沿革,也无系统的史学编纂训练,万斯同以平民身份受邀入局,不领俸禄、不署衔名,前后十余年驻留史局,遍览十六朝实录与各地征集的残本史料,逐一核勘人物生平、事件时序、制度沿革的抵牾之处,甚至为考证明代某地的赋税沿革、某次战役的细节脉络,辗转托人寻访当地的方志与私家记录,亲手厘定了全书的体例框架、核心叙事与绝大多数的人物传记初稿,使明代近三百年的历史得以系统、相对可信地载入史册。
2. 践行并光大了浙东史学传统:他将黄宗羲“经世致用”的史学思想付诸规模空前的修史实践,并将浙东学派注重实证、强调史识、贯通制度的学风发挥到极致,影响了全祖望、章学诚等后世史家。他始终反对将史学沦为空疏的义理空谈或是碎片化的字句考据,
主张修史要“明得失、示劝诫”,从历代典章制度的运行脉络中提炼关乎家国治理的经验教训,这种治学路径直接为后续浙东史学的发展锚定了核心方向,此后全祖望搜访明季遗民史事、梳理浙东学派学术脉络,章学诚提出“六经皆史”、倡导史学经世的理论建构,都能清晰看到万斯同学术理念的深远印记。
3. 树立布衣修史的典范:其“以布衣参史局”的姿态,在清初遗民群体中树立了一种既坚守气节(不仕清),又承担文化使命(修故国史)的生存与学术模式,赢得了士林广泛尊重。明清易代之后,不少坚守遗民立场的士人陷入两难抉择:
要么拒绝对新政权的一切合作,眼睁睁看着故国数百年的历史叙事走向失实与断裂;要么入朝出仕,直接违背自身“不事二朝”的气节底线。万斯同以不领官俸、不受官职的平民身份入局修史,既始终保持了明代遗民的身份底色,又以毕生精力完成了保存一代信史的文化使命,为当时大批身处精神困境的遗民学者找到了平衡气节坚守与文化担当的可行路径,被彼时南北士林共同奉为“身系一代文献之重”的标杆人物。
4. 促进史学编纂学发展:其对史表功能的强调与实践,对官修史书弊病的批判,对史料考辨方法的运用,均对清代考据史学及后世史书编纂产生了积极影响。他打破了此前不少官修史书轻视史表的惯例,亲手补撰了《明史》中多部关乎宗藩、宰辅、卿尹的关键史表,清晰梳理了明代复杂的人事更迭脉络,大幅弥补了纪传叙事的疏漏;
他针对官修史书众手成书、权责不清、曲笔讳饰的种种弊端提出的系统性反思,也成为后世史学编纂理论的重要思想资源,而他在修史过程中摸索出的“多重史料互证、实地见闻补证、典章逻辑佐证”的考辨方法,更直接为清代乾嘉时期的考据史学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论参照。
二、时代局限与历史评价的复杂性
政治环境下的妥协与曲笔:尽管万斯同毕生秉持“事信而言文”的治史准则,力求还原史事的本来面目,但身处文网日密的康雍年间,清廷对思想文化领域的管控日趋严苛,官修史书的编纂全程处于严密的舆论与审查监控之下,《明史》作为清廷钦定的正史,对明清易代之际的诸多敏感史事——包括南明数个小朝廷的抗清存续脉络、清初民间此起彼伏的武装抗清斗争、满汉政权交替过程中诸多涉及统治合法性的关键细节等——不可避免地存在不同程度的隐讳、删削甚至刻意歪曲。
万斯同以布衣身份主持官修《明史》的实际编纂工作,内心虽坚守遗民史家的治史底线,对部分被迫修改的内容难免存有不满,却始终无法挣脱当朝统治秩序划定的叙事边界,难以完全摆脱时代桎梏的束缚。他始终不愿让南明抗清的完整史迹彻底湮没,这份私撰南明史料的未竟愿望,最终只能通过私下嘱托门人温睿临广泛搜集相关散佚史料,受托所撰的《南疆逸史》中得到部分体现,在官方正史的叙事缝隙里为那段被遮蔽的历史留存下些许真实印记。
史学思想的传统性:万斯同的史学实践始终扎根于中国传统史学的深厚脉络,其整体治学范式仍属于传统纪传体史学的范畴,他以毕生精力深耕历代典章制度与史料辨伪,精于史料考据与史事编纂的严谨性,在体例规整、史实考辨上达到了传统史学的极高水准,但受所处时代的学术发展阶段所限,其研究并未突破传统史学的叙事框架,缺乏近代史学意义上的明确问题意识、系统的理论框架与跳出传统王朝叙事逻辑的历史解释突破,尚未完成向近代新史学范式的转型。
著述的流散与归属争议:万斯同耗费十余年心血、亲手厘定的数百卷《明史稿》,在他离世后被时任史馆总裁的王鸿绪据为己有,经一番删改增饰后以个人名义进呈清廷,大量未及整理的原始手稿随后在辗转传抄过程中散佚流失,后世所能见到的经王鸿绪篡改后的版本,早已难觅万斯同原稿的完整面貌,致使后人难以完全窥见其史学思想与编纂设计的全貌,也由此引发了史学界延续数百年的关于《明史稿》真实著作权的长期争议,成为明清史学史上一桩聚讼不已的著名公案。
三、综合历史定位跳出短时段的王朝更迭叙事框架
将视线拉回数千年中国传统史学的演进脉络中审视便不难发现,万斯同是明清鼎革这一“天崩地解”的特殊历史节点上,中国传统史学序列里最后一批具备宗师级格局的总结者与核心实践者之一。
他并非以颠覆性理论打破旧有体系、开辟全新史学范式的革命者,而是在清廷大兴文字狱、严控私修史事、大量明代一手史料散佚毁弃的极端艰难处境下,以贯通经史的深厚学识、穷数十年光阴矢志不渝的惊人毅力、兼顾史德与史才的通透智慧,最大限度打捞、保存、厘清了有明一代近三百年历史记忆的核心守护者与系统整理者。
他的不可磨灭之“功”,恰恰在于清廷以修《明史》为名收拢汉族士人、试图按照官方意志剪裁历史的政治高压之下,始终坚守“事信而言文”的史学底线,守护了传统史学秉笔直书的尊严与信实品格,为后世留下了一套脉络清晰、考据扎实、尽可能贴近历史真相的相对完整的明代信史框架;而后世部分学者所指出的他的“过”或局限,本质上并非个人学力或品格的缺憾,而是身处那个特定的文化高压时代,所有同时代史家都无法挣脱的共同枷锁。
其师黄宗羲那句“一代贤奸托布衣”的题咏,精准点出了他以一介布衣之身,拒受清廷官衔俸禄,独自扛起一代史事整理重任,在王朝易代的特殊历史节点上承担起华夏文化托命的非凡价值。清代乾嘉史学代表人物钱大昕评价其史才“刘知几、郑樵诸人不能及”,近代新史学开创者梁启超更是盛赞他“以独力成《明史稿》……迁、固以后一人而已”,这类评价虽难免带有后世学者出于对其人格与成就的推崇而生的溢美成分,却也真切反映出他作为中国传统后期史学集大成者的无可撼动的崇高地位。
他的一生,是身处易代之际的遗民学者将个人遗民身份的命运选择与传承文脉的学术使命完全深度绑定的悲剧性英雄史诗,其终身不仕新朝的布衣风骨与泽被后世的煌煌史学成就彼此映照,共同在中国史学史上铸就了一座永远不会被磨灭的不朽丰碑。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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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布衣身份参与修撰《明史》-万斯同 |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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