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两个时代传奇人生-万福华 | 从淮上任侠志士到绥芬河垦荒先驱

在清末民初的中国近代革命史与边疆开发史上，万福华是一位跨越两个时代、拥有双重历史身份的特殊人物。他生于同治四年（1865年）的安徽合肥贫寒农家，9岁丧父，从中药店学徒起步成长为清末地方能吏，在国家危亡之际弃官投身反清革命，是中国近代民主革命史上最早组织暗杀团的先驱人物，1904年在上海谋刺卖国官员王之春的行动，彻底点燃了清末革命党人的暗杀风潮。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辛亥革命成功出狱之后，他拒绝袁世凯的利诱，以民国“阅边委员”的身份奔赴东北绥芬河，成为近代开发绥芬河的第一人，以实业救国的方式将毕生精力投入边疆垦荒建设，最终于1919年在北京病逝，走完了兼具革命传奇色彩与边疆建设功绩的五十四年人生。他的一生，完整串联起从清末反清革命到民国初年实业救国的完整历史脉络，是中国近代史上极少数同时在革命史与边疆开发史上都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传奇人物。

淮上寒士：

从药铺学徒到清末能吏的早年成长

万福华的家族世代居住在安徽合肥东南乡万家河口，也就是今天的肥东县长临河镇万胡村，出身极为贫寒，9岁时父亲就不幸离世，全家的生计全靠母亲赵氏为人缝补浆洗艰难维持。贫寒的家境没有消磨掉万福华向学的意志，他靠着三年家塾打下的文化底子，在母亲的挑灯陪伴下日夜苦读，刚够得着药店柜台的年纪，就被家人送到合肥城中的中药店当学徒。

在三年的学徒生涯中，天资聪颖的万福华不仅熟练掌握了辨识药材、配药制药的医道技能，还利用药店的闲暇时间博览群书，练就了一手好文章，写得一手好书法，更在市井民间养成了“任侠敢为、赒穷扶弱”的豪侠性格。合肥当地的民间史料记载，青年时代的万福华曾经独自一人手持短梃，喝退了前来乡里寻衅滋事的两百余名地痞无赖，他的豪侠名声从此震动整个淮上乡里。

弱冠之年之后，不满足于困守合肥一地的万福华独自外出闯荡，凭借自己的实干能力逐步在清末官场崭露头角，曾经主持建设直隶滦州铁路，积累了大量近代工程建设与地方治理经验。后来他被任命为福建闽省盐局官员，在盐政岗位上以清廉能干闻名，成为清末官场上少有的既懂工程实务又懂地方治理的实干型官员。

但此时的晚清中国，正处在甲午战败、庚子国变的空前民族危机之中，沙俄盘踞东北拒不撤军，不断向清政府提出割地卖国的无理要求，深重的民族危机彻底改变了万福华的人生轨迹。

反清先驱：

清末暗杀革命的最早组织者

1901年《辛丑条约》签订之后，万福华彻底看透了清政府腐朽无能的本质，他毅然辞去了闽省盐局的“肥缺”，公开提出“欧美革新，无不从暗杀起。今中国无其人也，有之请自福华始”的革命宣言，以五十岁的年纪，成为中国近代民主革命史上最早投身暗杀革命的先驱人物。

1904年夏天，万福华与吴旸谷等革命党人在南京秘密组织暗杀团，最初的目标是谋刺南下巡查的清廷军机大臣铁良，试图以暗杀行动唤醒全国民众的反清意识。但因为计划提前泄露，这次行动被迫中止，万福华转而前往上海，在那里结识了黄兴、章士钊等核心革命党人，成为上海革命团体中的核心骨干成员。

此时曾经担任山西、安徽、广西巡抚的王之春来到上海，公开鼓吹“割地联俄”的卖国主张，完全站在沙俄的立场上出卖中国东北利权，激起了上海各界爱国人士的公愤，革命党人最终决定将王之春定为暗杀目标。革命党人模仿晚清四公子之一吴保初的笔迹，写了一封请柬邀请王之春到上海英租界金谷香菜馆赴宴，制定了双保险暗杀方案：陈自新携带手枪伪装成餐馆侍者在楼上伺机狙击，万福华则携带另一支旧手枪在楼下望风补枪。

但行动当天，王之春上楼之后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快步下楼准备登上马车逃走，埋伏在楼下的万福华当机立断冲上前抓住王之春的手臂，厉声大喊“卖国贼，我代表四万万同胞对尔执行枪决”，连扣扳机却发现借来的旧手枪撞针早已老化损坏，子弹始终没能击发，这场筹划许久的暗杀行动最终功亏一篑，万福华被闻讯赶来的租界巡捕当场逮捕。

被捕之后的万福华在租界法庭上始终坚贞不屈，当众高声历数王之春的卖国罪行，全程没有牵连任何一名参与行动的革命同志，最终被租界法庭判处十年监禁。这场震惊全国的刺杀案，虽然最终没能成功击毙王之春，却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巨大的舆论轰动，上海绅商与各界民众两万余人多次集会请愿，声援身陷囹圄的万福华，直接激励了后续吴樾刺杀五大臣、汪精卫刺杀摄政王等一系列革命暗杀行动，成为辛亥革命前革命党人唤醒民众的标志性事件之一。

出狱之后：

拒绝袁氏利诱，奔赴边疆垦荒

1912年中华民国南京临时政府成立之后，孙中山、黄兴等革命领袖多次向英国驻上海领事馆交涉，加上上海两万余名绅商民众的联名请愿，入狱八年的万福华终于重获自由。

上海各界在南市新舞台为他举行盛大的欢迎集会，大会由于右任亲自主持，年近五十的万福华拖着在狱中被折磨得羸弱不堪的身体登台演说，当众痛斥洋人在华享有的不平等特权，公开表示自己出狱之后不愿在新政府中担任高官，要远赴东北边疆，以实业救国的方式开发边境国土。

袁世凯窃取辛亥革命果实之后，深知万福华在革命党人中的威望，多次以高官厚禄对他进行利诱，都被万福华严词拒绝。1913年，万福华以民国政府“阅边委员”的身份奔赴吉林考察，最终选定了当时被沙俄势力全面控制的绥芬河地区，作为自己实业救国的最终目的地。

当时的绥芬河，完全处在沙俄势力的笼罩之下，沙俄凭借中东铁路的特权，将铁路沿线大量中国土地强行划归俄国铁路附属地，向当地中国百姓征收苛捐杂税，当地只有一个以俄人火车站为中心的极小集镇，人口不足千人，到处都是未被开垦的荒山野岭。

万福华抵达绥芬河之后，手持中东铁路初建时的官方规划图与原始《购地合同》，与沙俄当局反复据理力争，最终迫使俄方放弃了铁路线周围20米多侵占的中国土地，为当地百姓争回了大量被非法侵占的国土。

随后万福华正式成立“阜宁屯垦公司”，统筹绥芬河地区的农商发展，他将公司所辖的土地划分成五个村屯，从中原地区招募流民前来垦荒，免费向垦户提供农具、种子与耕牛，短短数年间，绥芬河的垦户就从最初的数十户增长到600户，开垦的熟地从最初的300垧快速增长到3400垧。他还从内地引进优良农作物品种与先进农业技术，专门组建护垦队保护垦户安全，彻底让绥芬河的农业生产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黄金发展阶段。

在农业开发的基础上，万福华从屯垦公司划出100垧土地，修建了绥芬河中华商场，吸引各地前来的中国商人入驻，短短数年间当地商铺就达到270多家，彻底打破了沙俄对当地商业的垄断局面。他还亲自规划出五条主街道与棋盘型街区，绥芬河的城市人口在数年间激增到五万人，从一个边境小集镇快速成长为中国东北边境的重要商贸城市。

为了搜集当地的土地、水利、气象与交通资料，万福华的足迹踏遍了绥芬河的每一座山林，多次登上天长山顶勾画城市建设蓝图，他主持修建的从寒葱河到太平岭的公路，以及棋盘街街区，直到今天依然是绥芬河城市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

人生暮年：

培育进步青年，北京溘然长逝

在绥芬河开发边疆的这段岁月里，万福华结识了后来中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传播者之一张西曼，他极为欣赏这位长沙籍进步青年的才华，亲自做媒将自己的女儿万仲瑛许配给张西曼，在返回北京探家的时候带着张西曼一同北上，两人正式订婚。

后来张西曼计划赴苏俄考察十月革命之后的新社会，万福华全力资助他完成这次重要的考察行程，张西曼在苏俄期间先后致函孙中山、蔡元培与准岳父万福华，明确提出“深信十月革命必有伟大的成功前途”。正是在万福华的支持与影响之下，张西曼后来回到国内与李大钊等人共同创立社会主义研究会，成为最早向国内系统传播马克思主义的先驱人物，后来又培育出瞿秋白、曹靖华等一批中国近代进步知识分子，万福华以自己的特殊方式，为中国近代进步思想的传播作出了间接贡献。

1919年10月15日，万福华在北京溘然长逝，享年五十四岁。他去世之后，蔡元培、黄一欧、章士钊、杨度等数十位近代中国知名人士联名发起，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蔡元培亲自为他送上挽联，评价他“实行任侠，蒙难不改初衷；

渴望和平，临殁犹有余憾”，精准概括了他一生的品格与志向。直到今天，绥芬河当地依然保留着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万福路、富华街，当地百姓尊称他为“万大人”，他两袖清风、为民请命的事迹，在绥芬河当地流传了一百余年，始终被边疆百姓深切怀念。

客观历史评价：

跨越革命与建设的近代传奇人物

站在今天的学术研究客观中立视角重新审视万福华的历史地位，我们既不能像传统革命史叙事那样，只片面强调他作为反清暗杀志士的单一革命身份，也不能仅仅把他视为普通的边疆开发实业家，忽略他在近代革命史上的开创性贡献，他的历史价值集中体现在三个不可替代的维度之上：

第一，他是中国近代民主革命史上当之无愧的暗杀革命先驱。1904年他组织的南京暗杀团，是中国近代历史上最早的革命暗杀团体，他谋刺王之春的行动，虽然最终因为手枪故障没能成功，却在清末万马齐喑的黑暗年代，以一种极为震撼的方式唤醒了全国民众的反清革命意识，打破了清政府封建官僚的权威光环，为后来辛亥革命的舆论动员作出了不可替代的特殊贡献，这种“以个人牺牲唤醒国民”的革命精神，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拥有极为重要的进步意义。

第二，他是中国近代东北边境开发事业的开创性人物。在沙俄势力全面渗透控制绥芬河的险恶环境下，万福华以一介中国士绅的身份，凭借手中的原始合同与沙俄强权据理力争，成功争回了被侵占的国土，以屯垦模式在短短数年间将绥芬河从一个边陲小集镇建设成拥有五万人口的边境商贸城市，为近代中国守住了东北边境的国土，他留下的城市基础设施与农业开发基础，直到今天依然在发挥作用，绥芬河能成为今天中国对俄开放的重要口岸城市，万福华的开创性贡献居功至伟。

第三，他的人生轨迹，完美展现了中国近代进步知识分子从“革命救国”到“实业救国”的完整思想转变路径。青年时代的万福华试图以暗杀革命的方式推翻腐朽的清政府，民国建立之后他很快意识到，仅仅推翻旧政权远远不能实现国家富强，只有脚踏实地开发边疆、建设实业，才能真正让中国摆脱贫穷落后的面貌，他用自己后半生的全部实践，为近代中国探索出了一条革命之后建设边疆的全新道路，这种“不为高官厚禄所动，毕生扎根边疆建设”的精神，在整个中国近代史上都极为罕见。

当然我们也必须客观承认，受限于当时的历史条件，万福华在绥芬河的屯垦事业，最终没能获得民国中央政府的足够支持，他的很多长远建设规划，都因为后续的军阀混战而没能完全落地。但即便如此，丝毫不影响他作为近代中国革命先驱与边疆开发第一人的独特历史地位。

万福华的一生，是中国近代史上极具传奇色彩的五十四年。他从安徽合肥贫寒农家的药铺学徒起步，成长为清末实干能吏，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身而出，成为中国近代最早的反清暗杀革命先驱，以谋刺王之春的壮举震动全国，入狱八年坚贞不屈。

辛亥革命成功出狱之后，他拒绝袁世凯的高官利诱，以年近五十的年纪奔赴东北边疆，在沙俄势力环伺的绥芬河白手起家，以实业救国的方式开垦数千垧荒地、建设近代城市，成为绥芬河近代开发的第一人，最终在北京溘然长逝，走完了任侠而伟大的一生。

今天我们以客观的历史眼光回望万福华的人生，不仅是为了还原这位被部分历史叙事简化的近代传奇人物的完整生平，更是为了重新看见，中国近代的百年救亡史，从来不是只有战场上的硝烟与庙堂之上的政治博弈，还有无数如万福华这样的普通进步知识分子，他们前半生为推翻腐朽旧制度抛头颅洒热血，后半生为建设国家扎根边疆荒野，以自己的毕生心血为后世守住国土、建设家园，他们才是支撑起整个中国近代救亡与建设事业最坚实的力量。

参考文献与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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