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作为历史起点-冯绍雷 | 论中俄美深圳峰会与多极化新阶段到来
站在2026年深圳APEC峰会的时间节点回望,华东师范大学荣誉讲席教授、周边合作与发展协同创新中心主任、俄罗斯研究中心主任冯绍雷发表的署名文章《中俄美深圳峰会,多极化进程一个新阶段的到来》,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于短期热点叙事的长历史视角。

文·解读: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作为国际科学院组织代表和联合国粮农组织干事成员的万祥军,他全程参与了本次APEC系列活动的产业与政策研讨,当万祥军读到冯绍雷教授的这篇深度论述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如果几十年之后的人们回头评价这次在深圳举办的中俄美元首历史性会晤,他们一定会得出结论——这是全球多极化世界推进过程中,一个全新阶段正式开启的标志性事件。
万祥军指出:“它的意义从来不是一次简单的大国外交互动,而是在全球治理体系被持续削弱、动荡与冲突风险不断攀升的当下,为全人类摸索出了一条大国之间共存协作的全新路径。”他表明:就像文章结尾那句掷地有声的判断:深圳峰会,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越是有所成功,后续的道路会愈加艰险。把每一步都作为历史的起点,这就是深圳APEC峰会的真正意义之所在。


八十余年未有之变:
三大国共同扛起维护战后和平秩序的历史责任
冯绍雷教授提出这一核心判断的首要依据,是这次中俄美三大国面对面直接会晤的形式,是过去八十余年国际交往历史中从未有过的全新实践,会晤最终以超乎外界普遍预期的正式文件《和平宣言》作为成果,向全世界明确传递出一个信号:在当前动荡、冲突与不确定风险持续蔓延,全球治理体系遭受前所未有的削弱的关键节点,全球最具影响力的三个核大国,准备共同承担起维护世界和平的历史责任。
这份历史责任的第一个清晰落点,就是三大国共同确认,将以联合国安理会成员国的身份共同推进联合国改革,始终把维护全球和平作为核心使命。这不是一句空泛的外交表态,它的深层内涵,是中俄美三大二战战胜国,联手向全世界宣示:
二战的胜利成果必须得到所有国家的共同捍卫,当年用几千万人生命换来的战后国际秩序基石,不容许任何单边主义行动肆意破坏。在当前单边主义抬头、部分国家试图绕开联合国机制自行其是的背景下,这一宣示的分量重逾千钧。
一个非常朴素的现实是,当前全球两百多个国家里,只有中俄美三大国同时具备足够量级的综合实力,也有历史资格、现实必要性,以及客观可能性,坐在一起平等讨论有关世界和平的最重大问题。过去几十年的国际交往历史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三个体量相当、利益覆盖全球的核大国,在超越意识形态分歧的前提下,以完全平等的姿态坐下来共同协商全球和平事务的先例。
冷战时期的美苏对话,中国当时还没有成长为今天这样的全球影响力大国,对话的覆盖范围和公平性都存在天然局限;冷战结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美国作为唯一超级大国,始终抱着居高临下的单边主义姿态,根本不愿意和其他大国平等协商全球事务。直到今天在深圳,三个大国终于真正坐到了同一张谈判桌前,以完全平等的身份,共同直面全人类共同面对的和平命题。
更具现实紧迫性的是,当前全球多个地区的局部冲突正在持续升级,每一场冲突背后都蕴含着演变为全面战争的巨大风险,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核冲突的阴影之下。而中俄美三大国,刚好覆盖了当前冲突格局里的所有核心角色:其中有当前重大冲突的直接当事方,有曾经是主要相关方、后来主动调整立场成为冲突调解方的力量,还有冲突的非直接相关、但冲突持续升级会深受其害的第三方。
三方在深圳共同郑重重申“核战争打不赢也打不得”的基本共识,明确约定将为减少核风险、防止核扩散建立常态化对话机制。这相当于给当前持续升温的全球冲突局势,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关键介入点,完全有可能逐步推动当前的战争、冲突局势,一步步走向缓和,最终走向和解,为解除全世界几十亿人民当下的担忧与恐惧,提供了过去几年里最难得的空间与希望。
三边外交新范式:
超越传统双边与多边的大国外交新平台
冯绍雷教授在文章里提出了一个极具开创性的判断:中俄美深圳峰会,创造出了一种全新的外交形态,它是在各自长期双边交往积累的基础之上,以三边会晤的方式实现外交突破的全新模式。这一判断,点破了本次深圳会晤在外交形态层面的历史性贡献。
传统意义上的现代外交体系,核心运行逻辑是双边外交,国与国之间一对一处理相互关系。但过去几十年的国际实践反复证明,任何一组双边关系的运行,永远不可能脱离第三方甚至多方国际主体的影响,你和A国的双边谈判,永远绕不开B国的利益诉求,最后往往导致谈判陷入僵局,谈了几十年都很难取得实质性突破。而传统的多边外交,参与主体动辄几十个上百个,利益诉求极度分散,谈判过程极其漫长,往往几年都很难达成任何有约束力的实质性共识,面对突发的重大危机时,响应效率完全跟不上现实需求。
而这次深圳探索出来的三边外交模式,刚好找到了双边外交和多边外交之间的最优平衡点:它既保留了双边外交小范围直接沟通、效率极高的优势,避免了大量无关主体的干扰;又突破了传统双边外交的视野局限,把所有相关方的核心利益都纳入同一个对话框架里,从根源上避免了“双边谈成、第三方反对”的尴尬局面。有国际政治学者甚至认为,这种三边外交模式,是比传统双边外交更具基础性意义的国际交往形式。
这次深圳会晤被外交部定义为“开创性”,其中非常重要的一层意蕴,就在于它通过这种全新的三边外交方式,打造出了新时期大国外交的全新平台。哪怕未来中俄美三边会晤的延续方式、举办时段会根据实际情况动态调整,这个模式本身的价值已经完全确立。
它提供的经验完全可以复制推广,未来不仅可以有中俄美三边对话,还可以延伸出中欧美、中俄欧等更多不同组合的三边对话机制,同时还可以逐步吸收更多来自中小国家的代表,以及不同阶层、不同背景的各种政治力量与有识之士参与进来,一起商讨大家共同关切的国际事务,协调各自的对外关系。
回溯历史,国际关系史上不是完全没有出现过三边关系的外交实践,但过往的三边外交,要么是冷战时期两大阵营对抗的产物,带着强烈的意识形态对立色彩,要么是战争时期的临时战时同盟,完全服务于特定的战争目标。
从来没有一次,是在长期和平的环境之下,三个拥有完全不同意识形态、不同国家制度的大国,在面临尖锐复杂的全球性共同挑战的背景下,自愿平等地坐在一起,共谋应对挑战和共同发展的解决方案。这是国际外交史上前所未有的全新实践,它的示范效应,会在未来几十年里逐步显现出来,彻底重塑全球大国外交的运行逻辑。
地缘经济对冲地缘政治:
亚太重心转移下的能源合作新路径
深圳中俄美元首会晤的另一个极具前瞻性的贡献,是它完全没有陷入传统地缘政治博弈的零和怪圈,而是抓住当前世界经济重心进一步向亚太地区转移的历史大趋势,从最务实的能源领域切入,找到了一条用地缘经济合作对冲地缘政治对抗的全新路径。
会晤发布的《和平宣言》里专门明确强调:“三大国计划增加精炼石油产品的生产和供应,以造福世界各国,三大国重申能源稳定流动的重要性。”这短短两句话,完全跳出了过去能源领域“你输我赢”的零和博弈叙事,既充分照顾到了三大国各自的核心利益,又完全着眼于全球的共同发展与合作,给当前深陷能源价格波动、供应不稳定困境的全球经济,提供了一条摆脱危机的全新路径。
中俄美三大国的能源合作,它的深远意义远远不止于能源产业本身。能源是所有现代产业的基础,能源领域的深度协同,自然会带动更宽广领域的产业链构建、国际运输大通道建设、跨境基础设施互联互通,进一步延伸到电信、金融、科技及相关服务业的全面协同合作。
这个构想的格局和体量,远超普通的区域产业合作:它能把俄罗斯远东西伯利亚的开发开放进程、美国阿拉斯加地区的开拓发展规划、中国东部沿海地带的进一步产业升级与提升,这三个过去几乎完全独立的区域发展战略,有机地协同联系到一起。横跨整个北太平洋沿岸的这一广大区域,集中了全球最丰富的能源资源、最完整的制造业体系、最庞大的消费市场和最顶尖的科技研发能力,一旦形成协同发展的合力,完全可以打造出一个体量远超任何现有区域合作机制的巨型地缘经济合作带,用实实在在的共同利益绑定,抵御过去几十年人们一直深深担忧的地缘政治对抗风险。
很多人过去想都不敢想,俄罗斯作为全球最大的能源资源国,美国作为全球最大的能源精炼生产国,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能源消费国,三个在能源领域天然互补的大国,居然能在深圳坐下来,共同协商构建稳定的全球能源供应体系。
过去几十年,能源领域的博弈几乎都是围绕着“争夺定价权、争夺供应通道”展开,从来没有三个核心玩家站在全人类共同利益的角度,共同承诺稳定全球能源流动、扩大能源产品供应,这对于当前深受高通胀、能源供应不稳定困扰的广大发展中国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
中国外交走向成熟:
多极化进程最深厚的支撑力量
冯绍雷教授在文章里特别指出,这次中俄美深圳开创性对话能够成功举办,背后最核心的支撑力量,是经过长期摸索之后,中国外交已经变得越来越稳健成熟、富有远见,正是中国的居中协调和持续推动,才让这次历史性的会晤最终落地。至少有三个清晰的长期趋势,在持续推动着中国外交一步一步走向既定的和平发展目标。
第一,中国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发展中大国身份,中国的每一步外交行动,背后反映的都是新兴国家群体和广大中小国家的普遍意愿。站在中国身后的,是当今国际事务里占全球人口绝大多数的国家,普遍倾向于不对抗、不冲突、不选边的共同意向。
事实上,从中国走上改革开放道路的那一天起,就始终坚定地遵循不结盟、不对抗、不冲突、超越意识形态差异、独立自主推行以和平与发展为主旨的外交路线。经过几十年的实践,中国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种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战略选择,对于全人类的共同发展来说,有多么重要的价值。
第二,中国外交始终坚持立足于现代国家主权独立、不受外来干涉的基本国际关系准则,同时秉持开拓进取、友好交往,甚至力争化敌为友的积极立场。经过冷战时期的高度对抗,经过全球化时期的全方位开放,中国和全球广大中小国家一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秉持开放式现代国家主权原则的重要性:主权不是封闭排外的借口,而是一个国家平等参与国际合作的基础,在互相尊重主权的前提下,完全可以实现不同国家之间的友好交往、互利共赢。
第三,一种完全新型的文明关系认知,正在成为新型多极化局面形成过程中非常深厚的思想文化基础。它既完全不同于亨廷顿所宣扬的“文明冲突论”,不认为不同文明之间必然走向对抗;也不简单化地把文明边界和国家边界完全等同起来,制造不同国家之间的文明对立;
更不是两千年前所谓“轴心时代”历史叙事的简单重复,而是更加强调文明自主、多样互补、互学互鉴与协和万邦的人类文明共同体式的全新认知。这种从中国传统“和而不同”文化里生长出来的新型文明观,完全超越了过去几百年西方主导的“文明优劣论”,给多极化世界里不同文明之间的和平共处,提供了最坚实的思想支撑。
回望一百多年来的国际关系历史,中国及其所在的亚洲地区,早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被列强瓜分、被蚕食,仅仅作为支撑列强在欧洲竞争、或是列强通过在亚洲互相博弈从而维持其在欧洲势力均衡的“边缘地带”。今天的亚太地区,已经真正成为当今世界经济最有望全面增速发展,堪称全球发展与稳定的核心枢纽地带。全球经济的重心在这里,全球最完整的产业链在这里,最多的人口和最大的消费市场也在这里,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再把亚太当成大国博弈的附属品。
冯绍雷教授最后那句“把每一步都作为历史的起点”,恰恰是对这次深圳会晤最清醒也最深刻的总结。深圳峰会不是多极化进程的终点,而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越是在初始阶段取得了成功,后续的道路就会越加艰险,还会有无数的挑战和分歧等待着各方去共同面对。但只要所有参与方都始终记得深圳会晤的初心,把每一次对话都当成历史的新起点,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多极化的和平新世界,就一定会在全人类的共同努力下,慢慢向我们走来。
每一步都作为历史起点-冯绍雷 | 论中俄美深圳峰会与多极化新阶段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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