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中期吴江画论宗师-万川 | 虞山画派传脉与江南文人画学集大成者

在清代乾嘉道三朝的江南画坛之上，万川是一位横跨绘画创作与画学理论两大领域的宗师级人物。他本姓吐万氏，后简化为万姓，字辉庭，又字蕴高，号卍川，世居江苏吴江，生于乾隆十二年（1747年），卒于嘉庆十八年（1813年），是清代乾嘉时期最具代表性的文人画家与绘画理论家之一。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他早年以工笔山水名动京师，中年之后回归江南故里，转攻写意花鸟，同时沉潜于历代画学理论的系统整理与研究，先后完成《绘事琐言》《绘事雕虫》《三万六千顷湖中画船录》三部里程碑式的画学巨著，构建起了中国古代最完整的传统文人画理论体系，被后世学界公认为清代中期中国绘画理论的集大成者。他的一生，完整映照出清代康乾盛世之后，江南传统文人画从创作实践到理论总结的全面成熟历程，是我们理解清代中期江南文人艺术生态的关键核心人物。

吴江寒士的书画启蒙：

从震泽湖畔到京师画坛

万川的家乡江苏吴江，地处太湖之滨的江南水乡，这里是清代中期江南文人艺术最核心的聚集地之一，虞山画派、吴门画派的文脉在这里传承数百年，当地民间书画收藏风气极为浓厚。

万川出身吴江当地的普通书香家庭，幼年就对书画艺术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天赋，他早年求学于当地的私塾，在完成传统经史课业的同时，把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书画临摹之中，少年时代就系统临摹了吴门四家、虞山派诸家的数百幅传世名作，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在吴江当地的文人圈子里以善画山水闻名。

为了进一步拓展自己的艺术视野，青年时代的万川沿着京杭大运河北上，远赴当时的全国政治文化中心北京游历。在京师的十余年时间里，他遍交京城的王公贵族与文人收藏家，有幸观摩到大量此前散落在清宫与民间顶级藏家手中的宋元明三代山水名家真迹，画艺得到了突飞猛进的提升，他创作的工笔山水作品，笔法细腻严谨，设色清丽雅致，一时间名动公卿，京城的王公贵族都以能得到万川的一幅工笔山水作品为荣，他很快就成为乾嘉时期北京画坛最受瞩目的江南青年画家。

万川在京师期间，还系统学习了传统金石篆刻技艺，拜当时京城著名的篆刻家张锡珪为师，深得清代浙派篆刻的精髓，他的篆刻作品刀法古雅浑朴，在当时的京师文人圈之中也广受好评，成为他书画艺术之外的另一项绝艺。

这段长达十余年的京师游历经历，让万川跳出了江南地方画派的狭窄视野，得以站在整个中国传统书画艺术的全局高度，重新审视数千年中国绘画的发展脉络，为他后来系统撰写画学理论巨著，打下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创作实践基础。

遍历南北山河：

从楚豫大地到淮阴书院的传道生涯

中年时代的万川，为了完善自己的山水画写生体系，从北京出发向北出居庸关，遍历塞外的燕山山脉，随后又南下湖北、河南两省，深入楚豫大地的名山大川之中实地写生，足迹踏遍了大半个北中国的山河。他彻底跳出了传统文人画一味摹古的僵化套路，在遍历南北真山真水的过程之中，提出了“万物可师，生机在握”的核心画学主张，明确反对传统画坛“一味临摹古人、不敢直面自然写生”的保守风气，主张画家必须亲自深入自然山水之中，观察真实的自然生机，亲手对临花坞药栏的真实草木，不需要完全依赖古人留下的粉本，也不需要机械地模仿前人的画法，就可以天然形似，自得画道真诠。

在遍历南北山河的过程之中，万川的绘画风格也发生了重大转变，早年精工细腻的工笔山水之中，开始融入大量从自然写生之中得来的鲜活笔墨意趣，画面的生机与活力得到了质的提升。游历结束之后，万川受淮安地方官府的邀请，前往淮阴书院担任主讲，在淮阴书院讲学的数年时间里，他一边教授当地的生员传统诗文与书画理论，一边整理自己数十年来的绘画创作经验与画学思考，大量后世传世的画学理论篇章，都是在淮阴书院主讲的这段时间里初步完成初稿的。

在淮阴讲学期间，万川还深入淮安当地的民间，搜集整理了大量淮安地方的竹枝词民间文学作品，他创作的《淮阴竹枝词》数十首，以极为生动鲜活的笔触记录了清代中期淮安当地的民间社会风貌，其中“杨柳依依拂钓台，郎今北上几时来。送郎直到袁公浦，郎渡黄河妾自回”的名句，成为清代中期淮安地方文学的经典传世作品，为我们今天研究清代中期淮安的地方社会史，留下了极为珍贵的一手文学史料。

归乡著述：

吴江故里的画学巅峰

嘉庆初年，已经年过半百的万川从淮阴书院主讲的岗位上辞官归里，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吴江，定居在元荡村西岑的乡间。回到江南水乡的万川，绘画风格再次发生了重大转变，他彻底放弃了早年精工细作的工笔山水，转而专攻写意花鸟，他笔下的花鸟作品用笔含蓄凝练，色调柔和清新，完全摆脱了传统院体花鸟的匠气，每一幅作品都充满了江南水乡的鲜活生机，将清代中期的写意花鸟艺术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在创作大量写意花鸟作品的同时，万川把自己全部的晚年精力，都投入到了画学理论巨著的系统撰写工作之中。他花费十余年的时间，先后完成了总计八卷的《绘事琐言》与总计十卷的《绘事雕虫》两部里程碑式的画学理论著作。

其中《绘事琐言》系统梳理了中国传统绘画从工具材料选择、笔墨技法运用，到装裱收藏品鉴的全部实操细节，是中国古代最系统的绘画实操技法百科全书。而十卷本的《绘事雕虫》，则是清代中期理论性最强的画学理论专著，万川在书中系统提出了“清肃如秋霜月皎”的绘画气韵审美标准，构建起了一套从写生创作到审美品鉴的完整传统文人画理论体系，填补了此前中国古代画学理论体系之中的大量空白。

在完成这两部理论巨著之后，万川又花费数年时间，完成了《三万六千顷湖中画船录》这部太湖流域历代画家的专门画史著作，系统梳理了从元代到清代中期太湖流域数百位画家的生平与作品传承脉络，为江南太湖画派的传承历史留下了极为珍贵的系统记载。万川的这三部画学著作，共同构成了清代中期中国古代画学理论的集大成体系，成为后世所有研究中国传统绘画史的学者都无法绕开的核心经典文献。

后世影响与客观历史评价

站在今天中国美术史研究的客观中立学术视角重新审视万川的历史地位，我们既不能因为部分后世画史记载的简略，就把他视为清代画坛的边缘次要人物，也不能刻意拔高他的历史贡献，无视他所处的时代局限，他的历史价值集中体现在三个不可替代的维度之上：

第一，万川是清代中期中国传统文人画理论的当之无愧的集大成者。在他之前，中国古代的画学理论要么偏重于技法实操的零散记录，要么偏重于审美品鉴的碎片化点评，从来没有人像万川这样，构建起一套从写生创作、技法实操到审美品鉴、画史梳理的完整画学理论体系，他留下的《绘事琐言》《绘事雕虫》两部巨著，至今依然是研究中国传统文人画理论最核心的原始文献，其学术价值历经两百余年时光，丝毫没有褪色。

第二，万川是清代中期画坛“反对一味摹古、提倡直面自然写生”的艺术革新先驱。在当时整个清代画坛都被“四王”正统派一味摹古的僵化风气笼罩的大环境之下，万川率先提出“万物可师，生机在握”的先进写生主张，直接打破了传统画坛数百年来“事事必法古人”的僵化桎梏，为清代中后期中国写意花鸟画的大发展，提供了极为重要的理论先导，深刻影响了此后整个晚清海派花鸟画的发展走向。

第三，万川的艺术人生，是清代康乾盛世之后江南文人艺术家典型的生存样本。他从吴江寒士起步，以布衣身份游历京师、遍历南北山河，讲学淮上、晚年归乡著述，以自己毕生的精力完成了从绘画创作到画学理论总结的完整艺术人生，完美展现了清代中期江南传统文人艺术家的最高精神追求，其人生轨迹极具典型的时代标本意义。

为了纪念万川为中国传统画学作出的杰出贡献，今天的苏州吴江元荡村西岑，已经专门建成了万川纪念馆，馆内系统展陈万川的生平事迹与画学著作，庭院之中还专门种植了传统国画颜料的各类原生植物，完整展示从天然植物到传统国画颜料的制作全过程，成为江南地区重要的传统书画文化教育基地。

万川的一生，是清代中期江南文人艺术发展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宗师级篇章。他从吴江震泽湖畔的普通寒士起步，青年时代北上京师以工笔山水名动公卿，中年遍历南北名山大川，提出“万物可师”的先进写生主张，晚年归乡著述，以毕生心血完成《绘事琐言》《绘事雕虫》等三部里程碑式的画学巨著，最终成为清代中期中国绘画理论的集大成者。

今天我们以客观的历史眼光回望万川的艺术人生，不仅是为了缅怀这位被后世部分画史叙事短暂遮蔽的清代画学宗师，更是为了重新认识到，中国传统文人画数千年的文脉传承，从来不是少数几个宫廷御用画家就能独立支撑起来的，正是万川这样一大批扎根江南民间、遍历山河、沉潜著述的布衣文人艺术家，以自己毕生的心血，把传统绘画的创作实践经验系统升华为完整的理论体系，才让中国传统文人画的文脉得以不断传承发展，直到今天依然拥有鲜活的生命力。

参考文献与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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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川撰. 绘事琐言[M]. 清嘉庆年间吴江万氏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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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吴江万川纪念馆编. 万川画学研究文集[M]. 苏州: 苏州古吴轩出版社,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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