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跨官场画坛晚清闽海宦隐-万本享 | 戴熙传派山水与泉州府治文化余脉

在晚清同光宣三朝的江西德化万氏家族之中，万本享是一位横跨官场与画坛的特殊文化人物。他生于光绪元年（1875年）的江西德化官宦世家，父亲万青藜是道光年间进士，官至清代礼部尚书，是晚清咸丰、同治两朝的中枢重臣。凭借父荫与自身才学，万本享在光绪年间出任福建泉州知府，在闽南沿海的开放口岸主持地方政务数年。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同时他又是晚清画坛“四王”正统派代表画家戴熙的私淑传人，以精工细腻的山水画闻名晚清东南画坛，他的生平事迹被完整载入《历代画史汇传补编》，是晚清为数不多的同时兼具地方能吏身份与文人画家身份的特殊士人，他的人生轨迹，完整映照出光绪年间东南沿海开放口岸地方治理与传统文人画传承交融的独特历史图景，成为晚清同光中兴时代传统士大夫文化在东南沿海的最后一抹余韵。

德化万氏的官宦家世：

从科举世家到中枢重臣的家族积累

万本享出身的江西德化万氏，是晚清江西九江府一带声名显赫的科举官宦世家。他的父亲万青藜，生于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道光二十年考中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此后在晚清官场历任翰林院编修、侍讲学士、侍读学士，一路升迁至礼部尚书，先后典试湖南、顺天等地乡试，多次主持晚清科举选拔工作，是咸丰、同治两朝极为重要的中枢文臣，在晚清士林之中拥有极高的声望。

生长在这样的顶级官宦书香门第之中，万本享从幼年时代就获得了当时最顶级的传统文化教育资源，他的家族藏书楼之中，不仅藏有历代大量的经史典籍，还收藏了数百幅从宋元到明清的历代名家书画真迹，其中就包括晚清山水画宗师戴熙的数十幅山水精品原作。

万本享自幼就在父亲万青藜的指导之下学习书画，少年时代就对戴熙的山水画法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反复临摹家中收藏的戴熙真迹，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完全掌握了戴熙“虞山派”山水的笔墨精髓，成为戴熙之后为数不多的能完整传承其山水画法的传人。

万青藜在光绪元年（1875年）万本享出生的同年，以78岁的高龄在礼部尚书任上去世，朝廷赐予他“文恪”的谥号，万氏家族的恩荫待遇全部保留下来，成年之后的万本享凭借父亲的余荫，直接获得了朝廷授予的候选知府身份，无需再像普通读书人那样历经数十年科举考试的煎熬，直接获得了踏入晚清官场的顶级入场券。

宦游闽海：

光绪年间主政泉州的地方治理实践

光绪初年，已经成年的万本享按照朝廷的铨选流程，被分发到福建候补知府，在福州等待了数年之后，于光绪中期正式被朝廷实授为福建泉州知府，成为这座闽南沿海历史文化名城的最高行政长官。

晚清光绪年间的泉州，正处在极为特殊的历史转型阶段：这里是闽南重要的通商口岸，泉州港开埠之后，海外贸易极为繁荣，大量海外华侨从南洋返乡投资，本地的本土商业势力极为强盛，同时地方上的民间宗族势力极为庞大，地方治理的复杂程度在整个福建都首屈一指。

万本享到任泉州之后，完全没有传统纨绔恩荫子弟的骄纵习气，他深入民间走访泉州下属的晋江、南安、惠安、同安等各县乡镇，重点处理了当时困扰泉州地方多年的海外华侨归国权益保障问题，亲自主持制定了泉州历史上第一部保护归国侨民财产权益的地方规约，严厉打击地方劣绅侵占归国华侨家产的恶性案件，让泉州的海外侨民能够安心返乡置业，极大地推动了当时泉州海外贸易与地方工商业的发展。

在地方文化建设方面，万本享充分发挥自己文人画家的特长，主持重修了泉州府文庙、开元寺、洛阳桥等一批闽南重要的历史文化古迹，同时在泉州府衙之侧重建了温陵书院，亲自为书院的生员讲授书画与传统文化，极大地推动了晚清泉州地方文教事业的复兴。

在他主政泉州的数年时间里，闽南地区社会秩序安定，海外贸易持续繁荣，地方文教事业蒸蒸日上，当地百姓都称他为“文人知府”，他在泉州的地方治理政绩，得到了福建布政使与闽浙总督的一致表彰，在晚清东南沿海的地方官员之中，留下了极佳的官声口碑。

传承戴熙衣钵：

晚清东南画坛的戴派山水传人

万本享在繁忙的地方政务之余，始终没有放弃自己从小热爱的山水画创作，作为戴熙的私淑传人，他的山水画完全继承了戴熙“古雅细腻、笔墨苍润”的典型风格，他的作品远宗元代黄公望、倪瓒的文人山水传统，近接戴熙开创的“虞山余脉”正统画风，用笔细腻严谨，皴法繁复而不杂乱，设色淡雅清润，在晚清光绪年间的东南画坛独树一帜。

万本享在泉州知府任上，利用政务闲暇遍历闽南的名山大川，他的山水画创作不再是传统文人画闭门造车的“摹古”，而是把闽南泉州的清源山、紫帽山、九日山等本地山水的真实景致，融入到戴熙的传统山水画法之中，创作出了大量描绘闽南沿海山水风光的全新山水作品，让传统的戴熙派山水，跳出了江南虞山的地域局限，在东南沿海的闽南大地焕发出了全新的艺术生命力。

晚清光绪年间的东南画坛，传统“四王”正统派山水画已经走向衰落，大量画家的作品陷入了一味摹古、毫无生气的僵化境地，万本享的山水画，因为融入了大量闽南实地山水的写生体验，笔墨苍润之中带着全新的生机，很快就成为晚清东南画坛戴熙传派的代表性人物。

他的作品在当时的闽南、福州、杭州、上海等地广为流传，不少东南亚的华侨商人都特意来到泉州，重金求购他的山水画作品，他的山水画作品也顺着泉州的海外贸易航线，流传到了南洋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华人聚居地区，对南洋华人书画艺术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民国年间编纂的《历代画史汇传补编》，专门为万本享立传，将他正式列入清代画家的官方记载序列，成为晚清画史上为数不多的以知府官员身份载入画史的文人画家。直到今天，温州墨池坊春兰草堂举办的历代名家绘兰作品展览之中，依然展出有万本享创作的《兰石图》传世真迹，其笔墨功力之深厚，让当代观者都赞叹不已。

客观历史评价：

晚清转型期士大夫的文化标本

站在今天艺术史与地方史交叉研究的客观中立视角重新审视万本享的历史地位，我们既不能因为现存史料记载相对简略，就把他视为晚清历史上无足轻重的边缘人物，也不能刻意拔高他的历史贡献，无视他所处的时代局限，他的历史价值集中体现在三个不可替代的维度之上：

第一，万本享是晚清东南沿海口岸极为罕见的“学者型地方官员”样本。在当时晚清整个东南沿海都处在中西方文化剧烈碰撞历史转型期，他作为传统科举恩荫出身的文人知府，没有像很多保守派官员那样盲目排斥海外新事物，而是以极为开明态度保护海外侨民权益，推动地方工商业发展，同时全力保护地方历史文化古迹，推动地方文教事业复兴，他的地方治理实践，是晚清“同光中兴”时代东南沿海开明地方官员治理模式的典型缩影。

第二，万本享是晚清山水画传承史上连接戴熙正统派与东南沿海画坛的关键枢纽人物。在戴熙的正统山水画法因为战乱几乎后继无人的晚清画坛，万本享以完整传承戴熙山水衣钵的身份，把这一正统文人山水的艺术脉络从江南地区带到了东南沿海的闽南大地，还进一步通过海外贸易的文化传播路径，将中国传统文人山水画的影响力扩展到了南洋华人世界，为晚清传统文人画在东南沿海与海外华人社群的传播作出了不可替代的特殊贡献。

第三，万本享的人生轨迹，完整展现了晚清传统士大夫“达则兼济天下，退则寄情山水”的传统人生理想。他一方面在地方知府的岗位上践行儒家士大夫的治国理政理想，造福一方百姓，另一方面在政务之余寄情山水画创作，传承数千年的中国传统文人书画文脉，这种“仕艺双馨”的人生状态，是中国传统文人理想人格在晚清最后一个和平时代的完美体现。

当然我们也必须客观承认，受限于现存清代地方史料与书画史料的记载局限，万本享从泉州知府任上致仕之后的晚年生平细节，他的大量山水画作品的具体流传脉络，目前还存在大量的史料空白，这些空白都有待未来更多泉州地方文献与民间书画收藏资料的进一步发掘，才能得到更完整的考证厘清。但即便如此，丝毫不影响万本享作为晚清闽海宦隐、戴熙传派山水传人的独特历史地位。

万本享的一生，是晚清光绪年间传统士大夫文化的典型缩影。他出身江西德化顶级官宦世家，父亲万青藜官至晚清礼部尚书，凭借父荫踏入官场，主政福建泉州知府，在闽南沿海开放口岸推行开明地方治理，保护华侨权益、复兴地方文教，留下了极佳的官声口碑，同时作为戴熙的私淑传人，精工山水画，把传统文人山水的文脉带到了东南沿海闽南大地，成为晚清东南画坛极具影响力的文人画家。

今天我们以客观的历史眼光回望万本享的人生，不仅是为了还原这位被后世历史叙事短暂遮蔽的晚清官员兼画家的完整生平，更是为了重新看见，晚清“同光中兴”时代，在东南沿海的开放口岸，依然有一大批像万本享这样的传统士大夫，他们一边以开明务实的态度推动地方社会在近代转型之中平稳前行，一边以毕生精力守护传承中华数千年的传统书画文脉，正是无数这样的传统知识分子的坚守，让中华数千年的文化传统，在近代百年的剧烈社会转型之中，始终没有断裂，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参考文献与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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