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型样本晚清四朝阁老-万青藜 | 同光中枢文臣的宦海沉浮与文化遗产

在晚清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四朝的中枢文臣群体之中，万青藜是一位极具典型性的江西籍重臣。

图示：民国万青藜行楷联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他生于道光元年（1821年）的江西德化九江望族，从乡村少年起步，19岁考中举人，20岁联捷成进士，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在道光二十三年的翰詹大考之中夺得一等第一名，被时人誉为“状元中的状元”，此后历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国子监祭酒、左都御史，在同治朝先后出任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吏部尚书，还曾担任翰林院掌院学士，执掌全国文衡二十余年，被士林尊称为“四朝阁老”。

他在晚清内忧外患的特殊历史阶段，主持江西团练章程制定、兴学修水利、纂修《顺天府志》，同时作为晚清书坛行草名家，培育出陆心源这样的清末四大藏书家，与朝鲜实学大家朴珪寿结为跨国文友，最终在光绪九年以63岁的年龄在礼部尚书任上去世，获谥“文敏”。

他的一生，完整串联起晚清鸦片战争之后到同光中兴的全部核心历史阶段，是我们观察晚清中枢汉族文臣的生存状态、士林生态与时代局限的绝佳微观样本，其宦海沉浮的人生轨迹，恰恰映照出整个晚清同治中兴时代传统士大夫群体的复杂历史命运。

九江望族少年：

从德化乡间到联捷进士的科举传奇

万青藜的家族是江西九江德化当地传承数百年的万氏望族，家族世代耕读传家，在九江府当地拥有深厚的文化根基与乡望。道光元年（1821年），万青藜出生在德化县城的万氏祖宅之中，他自幼天资聪颖，在家族的严格教育之下，不到十岁就已经通读四书五经，写得一手极为工整的馆阁体书法，少年时代就以“神童”的名声传遍整个九江府。

道光十九年（1839年），年仅18岁的万青藜前往南昌参加江西乡试，顺利考中举人，成为当时整个江西乡试之中年龄最小的中举士子之一。次年，也就是道光二十年（1840年），刚刚年满19岁的万青藜进京参加会试，在鸦片战争的隆隆炮声之中，他以极为优异的成绩考中进士，顺利入选翰林院庶吉士，随后被正式授予翰林院编修的官职，完成了中国传统科举史上极为罕见的“联捷”传奇，从秀才到进士，几乎没有经历任何反复落第的挫折，不到20岁就踏入了清王朝最高级别的文官储备机构翰林院，这样的科举起步速度，在整个晚清的汉族文臣群体之中都极为罕见。

进入翰林院之后，万青藜并没有像很多年轻翰林那样松懈下来，他依然日夜苦读，系统钻研经史典籍与本朝典章制度，书法与诗文的造诣也在这一时期突飞猛进。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道光皇帝下令举行翰詹大考——这是清代专门针对翰林院、詹事府所有中高级文官举行的最高级别考试，考试的成绩直接决定这些未来中枢重臣的升迁命运；

万青藜在这次汇集了全国最顶尖翰林文人的顶级考试之中，力压群雄，一举夺得一等第一名，道光皇帝对这位年仅22岁的江西青年才俊极为赏识，立刻下旨将他越级提拔为翰林院侍讲、侍读学士，随后又让他署理国子监祭酒，成为大清王朝最高学府的临时主管官员；

不到25岁就跻身清代中高级文官序列，这样的升迁速度，在整个道光朝的翰林群体之中几乎无人能及，当时的朝野士林，都把这位年轻的九江才子称作“状元中的状元”，他的名声迅速传遍了整个大清王朝的官场上层。

咸丰乱世之中：

在内忧外患的变局之中逐步跻身中枢

咸丰皇帝登基之后，清王朝立刻陷入了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农民起义——太平天国运动的熊熊战火之中，整个南中国半壁江山几乎全部陷入战乱，江西作为太平军与清军反复争夺的核心战场，几乎全境都处在战火的笼罩之下。

此时已经在翰林院历练多年的万青藜，主动向朝廷上疏，结合自己对江西家乡风土人情的熟悉了解，主持拟定了《江西团练章程》，这套系统的地方团练组织方案，后来被曾国藩、李鸿章等人参考借鉴，成为晚清湘军、淮军团练制度的重要参考蓝本，为清王朝最终平定太平天国起义提供了极为重要的地方治理制度设计支持。

在整个咸丰年间，万青藜始终坚守在中枢文官的岗位之上，先后多次受命担任各地乡试的主考官与阅卷官，为战乱之中的清王朝选拔了大量后备人才。咸丰十年（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的战火已经烧到了北京城下，英法联军攻入圆明园，咸丰皇帝仓皇逃往热河行宫，整个北京城内人心惶惶，大量朝中官员纷纷准备出逃，就在这样的极端危局之中，万青藜临危受命，被朝廷正式任命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成为清王朝最高监察机构的最高长官，在最混乱的时刻稳定了都察院的秩序，他在危局之中的镇定表现，给当时留守北京的恭亲王奕訢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为他后来在同治朝的快速升迁打下了极为坚实的政治基础。

咸丰十年九月初九日，晚清著名文人李慈铭在他《越缦堂日记》之中专门记下了万青藜升任左都御史的消息，在日记中评价他“以少年词臣，骤跻台长，时论荣之”，清晰记录下了当时士林对这位年仅39岁的新任左都御史的高度认可。在整个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善后处理过程之中，万青藜作为都察院的最高长官，全力配合恭亲王奕訢主持的议和谈判工作，妥善安抚了北京城内的官民情绪，为战后北京秩序的迅速恢复作出了重要贡献。

同治中兴时代：

执掌多部部务的中枢重臣

同治皇帝登基之后，清王朝进入了著名的“同治中兴”时代，万青藜的仕途也随之进入了最辉煌的巅峰时期。在整个同治十三年的统治期间，他先后历任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吏部尚书三部尚书，还长期担任翰林院掌院学士，执掌全国文衡，是同治朝中枢汉臣之中极为重要的核心人物之一。

在兵部尚书任上，万青藜主要负责全国勇营的善后裁撤与军事制度整顿工作，他主持制定了平定太平天国之后的全国绿营整顿方案，妥善裁撤了数十万湘军、淮军的冗余兵员，同时保留了国家核心的国防武装力量，在避免兵变风险的同时，大幅降低了国家的军费财政负担，为同治中兴时代清王朝的财政经济恢复创造了极为重要的稳定条件。

在礼部尚书任上，万青藜作为当时朝廷的最高礼仪主管官员，主持了同治九年（1870年）清代京城最盛大的春节九卿团拜大典，京城一二品的全部满汉高官齐聚礼部，这场盛大的团拜仪式，成为同治中兴时代晚清朝堂之上极为难得的太平盛景，被当时的文人画师专门绘图记录下来，成为晚清北京官场文化的重要历史见证。

他还在同治元年壬戌科会试之中担任副主考官，亲自为会试拟定考题，随后又担任当年殿试的读卷官，为清王朝选拔出了大量同治朝的核心人才，晚清四大藏书家之一的陆心源，就是这一时期万青藜亲手选拔出来的得意门生，陆心源后来成为清末著名的藏书家、学者，其创建的“皕宋楼”藏书楼，是中国近代史上最著名的藏书楼之一，而陆心源的学术根底，正是早年在京城师从万青藜打下的坚实基础。

在吏部尚书任上，万青藜主管全国文官的铨选考核工作，他主持修订了同治朝全新的《吏部铨选则例》，对咸丰战乱之后混乱的地方官员选拔考核制度进行了全面的系统整顿，为同治中兴时代全国地方官僚体系的高效运转提供了极为重要的制度保障。

除了繁忙的部务工作之外，万青藜工诗文，尤其擅长行草书法，他的书法作品在晚清同光年间的京城士林之中广为流传，是当时京城公认的书法名家，他还和当时作为朝鲜使团核心成员来华的朝鲜王朝实学思想家朴珪寿结为跨国文友，两人诗文唱和，为晚清中朝两国的文化交流留下了一段珍贵的历史佳话。

万青藜在同治朝历任三部尚书，执掌翰林院掌院学士长达二十余年，先后经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四朝皇帝，是当时整个晚清官场上资格最老的汉族文臣之一，被朝野士林公认为“四朝阁老”，在晚清同光中兴的文化与政治舞台上拥有极高的声望。

光绪初年：

顺天府尹任上的文化建设与晚年风波

光绪皇帝登基之后，已经年过五十的万青藜被朝廷任命为顺天府尹，成为整个北京首都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在顺天府尹任上，万青藜充分发挥自己作为资深文人官员的特长，在政务极为繁忙的情况下，主持启动了清代光绪年间最重要的一部北京地方志——《顺天府志》的纂修工程。

他亲自出面邀请了当时全国最顶尖的数十位方志学者参与修志，为这部后来被公认为中国古代方志巅峰之作的《光绪顺天府志》搭建起了完整的编纂班子，为这部总计130卷的巨志的最终顺利完成，打下了极为关键的前期基础。

在地方治理方面，万青藜在顺天府尹任上，大力兴办地方义学，修缮北京周边年久失修的水利工程，捐资修建京城的地方书院，培养贫寒士子，在京城周边的大兴、宛平等县兴修水利，治理永定河的水患，做了大量实实在在惠及京城百姓的地方实事，得到了顺天府当地百姓的广泛好评。

但就在万青藜的晚年，他也遭遇到了晚清政坛著名的“清流弹劾风波”。以张佩纶为代表的晚清“清流党”言官，在光绪初年的“甲申谏诤”高潮之中，先后上呈一百二十七份弹劾奏折，三分之一的内容都直指当时的朝中重臣，时任吏部尚书的万青藜，也被张佩纶列入了弹劾名单之中。这次弹劾风波，虽然最终没有让万青藜受到实质性的严重处分，但也让这位已经年过六十的四朝老臣感受到了晚清政坛波诡云谲的政治风浪，此后他便逐步淡出了中枢核心的权力舞台。

晚年的万青藜，回到江西九江德化老家闲居，光绪九年（1883年），万青藜在九江老家溘然长逝，享年63岁，清廷下旨赐予他“文敏”的谥号，按照清代《谥法》的解释，“文敏”的含义是“博闻多能曰文，应事有功曰敏”，这是清王朝给予这位四朝老臣的极高官方评价。

客观历史评价：

晚清传统文臣的典型样本与时代局限

站在今天史研究的客观中立学术视角重新审视万青藜的历史地位，我们既不能像传统晚清清流叙事那样，把他简单丑化为庸碌无为的“伴食宰相”，也不能脱离当时的历史语境，刻意拔高他的历史贡献，他的历史价值集中体现在三个不可替代的维度之上：

第一，万青藜是晚清同光中兴时代汉族中枢文臣的典型代表人物。他从一个普通的江西乡村少年，依靠自己的才华与努力，在不到20岁的年纪考中进士，在翰詹大考之中夺得一等第一名，此后在晚清内忧外患的乱世之中，历任兵、礼、吏三部尚书，执掌全国文衡二十余年，主持江西团练章程制定、整顿绿营、修订铨选制度、纂修《顺天府志》，为同治中兴时代清王朝的秩序重建提供了极为重要的制度支撑，他的人生轨迹，是晚清一代传统士大夫以学术报国、以政务安民的完美缩影。

第二，万青藜是晚清文化传承与交流史上不可忽视的关键枢纽人物。他作为晚清翰林院掌院学士，亲手选拔出了陆心源这样的清末四大藏书家，为中国近代传统文化典籍的保护传承培养出了核心人才；他与朝鲜实学思想家朴珪寿的跨国文友交往，是晚清中朝两国传统文人文化交流的标志性事件，为清代中朝文化交流史留下了极为珍贵的历史记录；他主持纂修的《光绪顺天府志》，是中国古代地方志编纂史上的巅峰之作，直到今天依然是研究北京地方历史最重要的原始文献，其文化价值历经一百多年时光，依然没有丝毫褪色。

第三，万青藜身上也极为典型地体现出了晚清传统士大夫的时代局限性。作为成长于鸦片战争之前的传统文人，他对近代世界格局的认知存在极为明显的时代局限，他曾经和身边的人说过“天下哪有那么多国家？想来只是两三国，今天称英吉利、明日称意大利，都是骗中国的”，这种对近代世界地理的懵懂无知，恰恰是当时绝大多数没有开眼看世界的传统中枢文臣的共同认知局限，这种时代局限性，不是他个人的学识缺陷，而是整个晚清中国闭关锁国的时代大环境造成的必然结果。

当然我们也必须客观承认，受限于现存公开史料的记载，万青藜在地方任上兴修水利、兴办书院的大量具体细节，目前还存在不少史料空白，这些空白都有待未来更多清宫档案与江西地方万氏族谱新史料的发掘，才能得到进一步的考证厘清。但即便如此，丝毫不影响万青藜作为晚清四朝阁老、同光中枢文臣的独特历史地位。

万青藜的一生，是中国晚清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四朝历史的完整微观缩影。他从江西九江德化的普通乡村少年起步，不到20岁联捷考中进士，22岁夺得翰詹大考一等第一名，被时人誉为“状元中的状元”，在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危局之中临危受命出任左都御史，此后在同治中兴时代历任兵部、礼部、吏部三部尚书，执掌翰林院掌院学士二十余年，被尊为“四朝阁老”，主持制定江西团练章程、整顿全国绿营、修订铨选制度、纂修《顺天府志》，培育出陆心源这样的近代藏书大家，与朝鲜实学大师朴珪寿结为跨国文友，最终在63岁的年纪在家乡安然去世，获谥“文敏”。

今天我们以客观的历史眼光回望万青藜的人生，不是为了回避他身上的时代局限性，而是为了跳出非黑即白的简单历史叙事，看到一个更真实、更立体的晚清传统士大夫形象：他是传统科举制度培养出来的最顶尖的汉族文臣，在国家内忧外患的乱世之中，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维护清王朝的统治秩序，传承中华数千年的传统文化文脉，他身上的优点与局限，共同构成了晚清同光中兴时代传统士大夫群体最完整的历史画像，他的人生轨迹，也因此成为我们理解晚清那段特殊历史的绝佳入口。

参考文献与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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