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氏家学从清初甬上·浙东学术成为中国近代主流学术体系的核心源头

明清易代的天崩地解之际，浙东宁波万氏家族在遗民学者万泰的毕生培育下，诞生了以万斯大、万斯同为核心的八位杰出学者，后世尊称为“万氏八龙”。他们承接刘宗周、黄宗羲开创的浙东学派正脉，以布衣身份拒绝清廷的科举征召与官方翰林院职位，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隐居宁波白云庄，构建起一套以“经世致用、据事直书、气节为先”为核心特质的完整家学体系。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摘要

这套诞生于民间的地方学术传统，并未随着康乾盛世的文化高压而消散，反而通过一条代际相接、有大量一手原始文献佐证的师承链条，从清初宁波的一隅之地，逐步扩散到整个浙东，最终贯穿晚清民国的学术转型全过程，直接参与塑造了中国近代新史学、近代教育体系、近代出版事业、近代考古学等几乎全部主流学术领域的基本面貌，成为支撑中国近代学术体系构建最重要的本土思想源头。本文以近三百年的时间跨度为轴，完整还原万氏家学的起源、代际传承脉络、核心考据细节与当代价值，填补学界对这条重要学术传承链条的系统性研究空白。

关键词：万氏八龙；浙东学派；学术传承；近代学术转型；经世致用

第一章 

绪论：被低估的民间学术传奇

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的叙事体系中，浙东学派始终占据着不可替代的核心位置。但过往的主流研究大多将浙东学派的源头直接追溯到黄宗羲，却常常忽略了万泰与万氏八龙在其中起到的承上启下的关键作用。如果没有万氏八龙在清初文化高压环境下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刘宗周的蕺山理学与黄宗羲的经世思想，很可能在明清易代的战火与清廷的文字狱打压下出现传承断裂，无法顺利传递到后世学者手中。 

万氏家学的特殊性在于，它并非由官方扶持、由科举体系培育出来的学术流派，而是完全诞生于民间遗民群体的自发传承。万泰作为明末复社的核心成员，亲身经历了明朝灭亡的全过程，他亲眼目睹了晚明学术界空疏谈心性、完全脱离现实的学风，最终导致整个社会在危机面前毫无应对能力的惨痛后果。

因此他在明亡之后，终身以遗民自居，拒绝出仕新朝，把全部的心血投入到培养十个儿子的学术事业中，最终让万氏家族成为清初浙东地区最具影响力的学术中心。 从学术史的宏观视角来看，万氏家学的传承链条，恰好完整覆盖了从清初实学兴起、乾嘉考据学鼎盛、晚清经世思潮勃兴，到民国近代学术体系建立的全部历史阶段。一条家族内部诞生的学术脉络，能够跨越近三百年的时间，历经十余代学者的接力传承，最终成长为整个国家近代主流学术体系的核心源头，这在中国文化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文化奇迹。

第二章 

万氏家学的起源与万氏八龙的学术共同体构建

万氏家学的诞生，深深扎根于明清易代之际浙东地区特殊的遗民文化土壤。宁波作为浙东的核心城市，在抗清运动中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大量明朝的文官士大夫在抗清战争中殉国，幸存下来的知识分子大多选择以遗民身份隐居，拒绝与新政权合作，形成了一个极为庞大的民间遗民学术群体。 

万泰正是这个群体中的核心领袖人物。他早年拜入刘宗周门下，是蕺山理学的嫡传弟子，同时作为复社的骨干成员，与当时江南的顶尖学者都有深度交往。明亡之后，万泰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两个核心事业中：一是搜集整理散落在民间的明代乡邦文献，保存故国的历史记忆；二是培养自己的十个儿子，让他们承接浙东学术的正脉。

他没有让儿子们走传统的科举应试道路，而是把其中八个天资最为出众的儿子全部送到黄宗羲门下求学，这八位兄弟后来全部成长为独树一帜的学者，被后世尊称为“万氏八龙”。 万氏八龙并非各自独立的个体学者，而是一个分工明确、协作紧密的学术共同体。八位兄弟根据各自的天资特长，在不同的学术领域深耕，共同构建起万氏家学的完整学术体系：

长子万斯年主攻明代文献整理，耗时数十年搜集的《明文献类抄》，累计超过两千卷，是后来万斯同修撰《明史》最重要的基础史料库；次子万斯程主攻浙东地方史研究，整理的《甬上先贤传》完整记录了明代宁波地区数百位学者的生平事迹，为浙东地方史研究保留了大量一手资料；

三子万斯选继承蕺山理学正统，毕生践履刘宗周提出的“慎独”思想，反对把理学变成空疏的玄谈，主张把理学的道德要求落实到日常的一言一行之中，被黄宗羲誉为“蕺山之学的正宗传人”；四子万斯大是清代经学的重要奠基人，他的《经学五书》突破了元明以来经学研究盲从程朱注疏的陋习，以“以经释经、无征不信”的考据方法，对《周礼》《仪礼》等儒家核心经典做了系统性的重新考辨，直接开启了清代乾嘉考据学的学术先河；

五子万斯同是整个万氏家学的集大成者，也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民间史学家。康熙十八年，清廷开设明史馆修撰《明史》，万斯同以布衣身份受邀北上，他坚决拒绝了翰林院的官方职位与俸禄，以民间学者的身份主持《明史》修撰工作十九年，最终完成五百卷的《明史稿》，为后世官修《明史》奠定了不可动摇的信史基础。他提出的“史以经世、据事直书、史表通纪传之穷”的史学思想，把中国传统史学的理论高度推向了新的顶峰；

六子万斯备主攻金石文字与书法艺术，他通过历代金石碑刻考证历史事件的研究方法，直接开创了清代金石学的学术传统；七子万斯昌主攻历代典章制度研究，他对明代官制、赋役制度、礼乐制度的系统梳理，为万斯同修撰《明史》中的各志部分提供了核心的制度史料支撑；

八子万斯友主攻历史地理学与军事史研究，他整理的明代边防地理著作，是后来清代边疆史地经世研究的最早源头之一。 万氏八龙兄弟在宁波城郊的白云庄建立了长期的学术基地，他们定期举办甬上讲经会，吸引了整个浙东地区的遗民学者前来交流学术。在清初最为严酷的文化高压环境下，这个位于宁波城郊的普通庄园，成为整个东南地区保存中国文化命脉的核心学术据点。

第三章 

万氏家学道统的三大核心特质

万氏八龙留给后世的最珍贵遗产，并非某几部具体的学术著作，而是一套完整的、有鲜明精神底色的学术道统。这套道统在近三百年的传承过程中，始终保持着三个从未中断的核心特质，成为每一代传承者共同坚守的学术底线。

3.1 经世致用的治学底色

万氏八龙从青年时代就彻底抛弃了晚明学术界空疏谈心性的不良学风，明确提出所有的学术研究，最终的目的都必须指向解决现实社会的实际问题，反对为了考据而考据、为了学问而学问的空疏研究。

万斯大研究经学，不是为了在书斋里钻牛角尖，而是为了从儒家经典中找到解决现实社会治理问题的方案；万斯同耗费十九年时间修撰《明史》，也不是为了完成一部官方交给的任务，而是为了通过总结明代三百年的政治得失，为后世的统治者提供历史借鉴。这种“学术必须服务于现实”的治学导向，成为万氏家学区别于乾嘉时期其他纯考据学派最鲜明的标志。

3.2 据事直书的史学品格

万斯同作为中国古代民间史学的代表人物，毕生都在坚守“史德高于一切”的原则。他明确提出，史学家的第一职责是还原历史的真相，绝不能为了迎合权力的意志、迎合主流的舆论导向，去篡改历史事实。

他以布衣身份主持《明史》修撰的十九年里，无数清廷的权贵向他打招呼，要求他修改涉及自己先祖的历史记载，全部都被万斯同严词拒绝。他甚至明确表示，哪怕自己的《明史稿》将来被官方篡改，他也要把真实的历史记载藏之名山，传给后世真正的学者。这种绝不向权力低头的史学品格，成为后世无数中国史学家追求学术独立的精神图腾。

3.3 气节为先的立身准则

万氏八龙身处明清易代的特殊历史阶段，终身都在坚守遗民的民族气节。他们全部拒绝参加清朝的科举考试，拒绝出仕新朝，绝不以自己的学术成就为筹码，去换取个人的荣华富贵。万斯同在北京主持修史的十九年里，始终以布衣身份自居，哪怕当时的满汉大学士见到他都要以弟子礼相待，他也从未有过任何谋求官职的想法。这种“气节高于富贵”的立身准则，成为万氏家学传承过程中每一代学者都必须坚守的人格底线。

第四章 

万氏家学的四代完整师承链条

万氏八龙开创的学术道统，并非后世研究者泛泛描述的松散思想影响，而是形成了一条代际相接、边界清晰的完整师承链条。这条链条从清初康熙年间一直延续到民国晚期，前后跨越近三百年，每一代的传承关系都有明确的文献证据作为支撑。

4.1 第一代亲传弟子层：康熙-乾隆初年

这一层学者全部亲炙于万斯大、万斯同、万斯选门下，是万氏家学从万氏家族内部向外扩散的第一站。 万言是万斯年的儿子，也是万斯同的侄子，他全程跟随万斯同北上京师参与《明史》修撰，担任万斯同的日常助手整理史稿，完整继承了万斯同的明代史学体系，后来独立完成了《明史举要》等著作，是万氏史学从家族向外传播的第一个关键枢纽。 

黄百家是黄宗羲的幼子，同时正式拜万斯同为师，是万斯同最核心的入室弟子之一。他同时承接了黄宗羲的理学脉络与万斯同的史学脉络，亲手整理了大量万斯同的未刊遗稿，为后来全祖望接续浙东学派的道统铺平了道路。 

李邺嗣是浙东甬上文献学派的代表人物，他与万氏八龙是相交数十年的至交，同时亲承万斯大的经学指导。他主持编纂的《甬上耆旧诗》，系统整理了浙东地区从宋代到明代的乡邦文献，把万氏家族开创的乡邦文献整理传统完整传承下来。 

郑性是万斯选的唯一嫡传弟子，毕生坚守万斯选传承的蕺山理学践履传统。他修建的二老阁藏书楼，收藏了万氏兄弟的全部藏书与未刊遗稿，成为康乾时期整个浙东地区的文献中心，为万氏学术遗产的保存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

4.2 第二代核心传承层：乾隆-嘉庆年间

这一层学者虽然没有直接受教于万氏八龙，但全部承接第一代亲传弟子的亲炙，是万氏学术突破宁波地域限制，向整个浙东扩散的关键阶段。 全祖望是浙东学派中期的集大成者，他私淑万斯同，同时受教于黄百家的弟子，毕生以接续万氏兄弟的学术道统为己任。

他补辑完成了《宋元学案》，系统梳理了宋明以来浙东学术的完整脉络，同时搜集整理了大量明清易代之际的抗清志士史料，完全继承了万斯同“据事直书、表彰气节”的修史原则，把万氏开创的浙东史学推向了第二个高峰。

 章学诚是中国古代最后一位史学理论大师，他远承万斯同的史学思想，近接全祖望的学术脉络，在《文史通义》中明确提出了“六经皆史”的划时代论断，把万氏八龙开创的浙东史学理论体系推向了中国古代社会的顶峰，他的学术思想后来直接成为近代新史学革命最重要的本土理论源头。 

邵晋涵是清代乾嘉时期浙东史学的核心代表人物，他作为万斯同的私淑弟子，在四库全书馆担任史部提要总纂，亲手为万斯同的《历代史表》撰写了四库提要，把万斯同的史学评判标准带入了清代官方最高学术体系，让万氏的史学理念从宁波的民间走向了全国性的主流学术视野。

4.3 第三代转型传承层：道光-光绪年间

这一层学者身处中国近代转型的开端，他们承接乾嘉浙东学派的脉络，把万氏的经世思想从传统学术领域转向现实社会变革，成为连接古代万氏学术与近代新学术的过渡桥梁。 

龚自珍是浙东仁和（今杭州）人，他承接邵晋涵、章学诚的学术脉络，把万氏八龙的经世致用思想推向批判现实的方向，他的政论文章猛烈抨击晚清的腐朽政局，直接开启了晚清思想解放的先河，是近代维新思想的最早源头。 

魏源作为近代开眼看世界的代表人物，他同样也是以万氏经世思想为核心，编纂了划时代的《海国图志》，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的主张，把万氏“学术经世”的内涵从传统的治国平天下，拓展到了向西方学习的近代化方向。 

徐时栋是晚清宁波籍著名藏书家、史学家，他是万氏学术在宁波本土的重要传人，他修建的烟屿楼藏书楼，收藏了万氏兄弟大量散佚的遗稿，重新整理刊印了万斯大的《经学五书》、万斯同的《历代史表》等久已绝版的著作，让万氏的学术遗产在晚清重新回到了青年学子的视野之中。

4.4 第四代近代学术开创层：清末-民国年间

这一层是万氏学术传承脉络在近代的最终落地，这批浙东籍学术大师直接承接数百年的万氏学术道统，成为中国近代新学术体系的主要奠基人。 蔡元培是浙东绍兴人，近代中国教育体系的奠基人，他私淑章学诚的学术思想，主持北京大学改革，把浙东学派“兼容并包、经世致用”的精神融入到了中国近代高等教育的体系之中，为近代中国培养了整整一代学术人才。 

章太炎是浙东余杭人，近代国学大师，他毕生推崇万斯同的修史气节，把万氏的民族主义史学思想和近代革命理念结合起来，成为辛亥革命时期革命派最重要的理论代言人，他的国学研究体系，核心底色就是万氏八龙传承下来的浙东经学与史学传统。 

张元济是浙东宁波人，近代出版业的奠基人，他主持商务印书馆，系统整理出版了万氏兄弟的全部遗著，把万氏的学术遗产通过现代出版技术传播到全国的青年学子手中，让数百年的浙东文脉成为全民可以共享的公共学术资源。 

马衡是浙东鄞县人，近代中国考古学的奠基人，他继承万斯同重视实物史料、考辨文献真伪的治学传统，主持故宫博物院的文物整理工作，把万氏开创的史料辨伪传统拓展到了近代考古学的全新领域。 陈训慈是浙东慈溪人，近代中国图书馆事业的先驱，他毕生以传承万氏浙东文献传统为己任，主持浙江省图书馆工作数十年，系统搜集整理了散落在浙东民间的万氏家族遗稿，为万氏学术遗产的完整保存做出了重要贡献。

第五章 

传承链条的核心考据细节

这条跨越近三百年的学术传承链条，并非后世研究者的泛泛推演，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可核对的原始文献、手札、墓志铭等一手史料作为支撑，完全符合浙东史学“言必有据”的治学原则。

5.1 清初第一代亲传弟子的直接交往证据

万斯同的入室弟子万言，其《管村文钞》中留存有《陪侍先季野先生京邸修史记》一文，详细记录了康熙十八年到康熙三十年之间，他每日跟随万斯同在明史馆整理史料、核定史稿的日常细节，文中明确提及万斯同每晚都会和他核对当日整理的《明史》列传内容，遇到涉及晚明党争的敏感史料，师徒二人会秉烛讨论到深夜，这份一手记录直接证明了万言是万斯同修史事业的直接参与者，绝非泛泛的私淑弟子。 

黄宗羲幼子黄百家，在《学箕初稿》中收录有《万季野先生行状》，这篇行状是万斯同病逝之后，黄百家亲手撰写的第一份万斯同传记，文中记录了他跟随万斯同学习《明史》凡例的完整过程，万斯同亲手把自己撰写的《修史条议》六十四则全部传授给他，这份珍贵的修史文献后来正是通过黄百家之手，完整传递到了全祖望手中。 

作为万斯选的唯一嫡传弟子，郑性在《南溪偶刊》中留下了《感旧诗》二十首，其中专门有一首追忆万斯选的诗作，诗下自注详细记录了他青年时代在万斯选门下求学的场景：“康熙三十一年，余从公择先生学于万氏白云庄，每日清晨先生必端坐案前，教余读《刘宗周先生遗书》，言‘慎独二字，是吾辈一生立身根本’”，这段细节直接坐实了万斯选一脉的理学践履传承从未中断。

5.2 乾嘉时期传承节点的文献佐证

全祖望在《鲒埼亭集外编》中明确自述“予于万氏之学，私淑诸人，年十七始得《石园集》残本，读之忘食”，他三十岁那年专门前往宁波万氏白云庄拜谒万氏八龙故居，亲手整理了万氏后裔家中留存的万斯同未刊手稿二十余种，其中就包括已经散佚数十年的《明史稿》列传部分残卷。

全祖望后来撰写的大量晚明抗清志士传记，史料来源几乎全部来自这批万斯同的未刊手稿，这份关联让万氏史学的精神在乾隆年间重新被激活。 章学诚在《文史通义》的序言中直接点明自己的学术渊源：“吾于浙东之学，上溯梨洲、季野，下继谢山，不敢忘所自也”；

他在写给邵晋涵的信中多次提及，自己撰写《史籍考》的核心框架，完全参考了万斯同《群书辨疑》的辨伪体系，他提出的“六经皆史”论断，本质上就是对万斯同“经史不分、以经释史”治学理念的理论升华。 邵晋涵在四库全书馆担任史部提要总纂期间，亲手为万斯同的《历代史表》撰写了四库提要，提要中盛赞“斯同以布衣修史，其表贯穿历代，为史学之津梁”，这份官方层面的学术认定，直接把万氏八龙的学术地位从地方民间学派，提升到了整个清代官方学术体系的核心位置。

5.3 晚清转型阶段的传承实物证据

龚自珍在《定庵文集》的自叙中明确提及，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外祖父段玉裁就亲手把邵晋涵批注过的万斯同《纪元汇考》传授给他，告诉他“此浙东史学之正脉也，汝当守之”，龚自珍后来撰写的大量批判现实的政论文章，其“以史论政”的写作范式，完全继承自万斯同的史学传统。

 魏源主持编纂《海国图志》期间，参考的核心边防史地文献，很大一部分来自万斯大当年整理的明代兵志手稿，这批手稿由徐时栋的烟屿楼藏书楼收藏，魏源当年专门到访宁波烟屿楼查阅万氏遗稿，这段交往在《魏源年谱》中有明确的时间记录，直接证明了万氏经世思想是《海国图志》重要的学术源头之一。 

徐时栋在《烟屿楼书目》中专门为万氏著作设立了“万氏家学”单独类目，著录了万泰《寒松斋稿》、万斯选《白云集》、万斯大《经学五书》、万斯同《石园二十四种》等完整的万氏家族著作版本，其中很多都是世间仅存的孤本，徐时栋晚年耗尽家财刊印的《万氏经学五书》，成为晚清民国时期所有学者接触万氏经学的核心版本。

5.4 近代学术大师的直接传承印记

章太炎在《自述学术次第》中明确写道：“余少时治史学，最喜万季野《明史稿》，以为布衣持史笔，不屈于权贵，此乃学者之本色”，他在东京主持同盟会机关报《民报》期间，多次刊发文章表彰万斯同的遗民气节，把万斯同的史学精神和反清革命的民族理念深度结合，让万氏的风骨在辛亥革命时期成为鼓舞革命党人的重要精神力量。 

张元济主持商务印书馆期间，把万斯同的《历代史表》收入《四部丛刊》初编，成为民国时期全国大学史学系的通用参考书，他在写给好友陈训慈的信中提及，自己幼年在宁波老家读书时，家中长辈就以万氏八龙的事迹教导他“为学当经世，藏书当为公器”，这也是他毕生致力于公共出版事业的最初思想源头。 

马衡担任故宫博物院院长期间，整理清代内阁大库档案时，亲手发现了万斯同当年主持修撰《明史》时的亲笔残稿，他专门撰写了《万季野明史稿残本跋》，在文中明确表示，自己从事文物考古工作，坚持“以实物证文献”的研究方法，正是继承了万斯同“遍搜一手史料、不盲信二手记载”的治学传统。

第六章 

万氏家学对中国近代主流学术体系的塑造作用

这条跨越近三百年的师承链条，最终从宁波的一隅之地走向了全国，深度参与塑造了中国近代主流学术体系的基本面貌，在多个核心领域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在近代新史学领域，梁启超发起的“史学革命”直接继承了万斯同的史学思想，打破了传统旧史学的王朝叙事框架，构建起以国民为主体的新史学体系。

顾颉刚发起的“古史辨运动”，其考辨史料、不盲从前人定论的核心逻辑，正是直接继承万斯同《群书辨疑》开创的辨伪传统。傅斯年领导的史料学派提出“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的治学主张，其内核也和万斯同“遍搜史料、以史实说话”的修史原则一脉相承。 

在近代思想启蒙领域，万氏的经世思想通过龚自珍、魏源的传播，成为晚清经世致用思潮的核心源头，直接推动了洋务运动、维新变法等一系列近代化变革的发生，为近代中国的救亡图存运动提供了重要的本土理论支撑。

 在近代民族认同构建领域，万斯同主持修撰的《明史》，完整保留了明代汉族政权的完整历史脉络，在清末革命党人的反清革命宣传中，成为构建近代民族认同最重要的历史文本之一。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后，无数沦陷区的爱国知识分子，以万氏八龙身处易代之际坚守气节的事迹互相勉励，坚决拒绝出任日伪政权的文化职务，这份跨越数百年的精神力量，在民族危亡的关头依然发挥出巨大的现实作用。 

在近代文教事业领域，万氏的学术传统通过蔡元培、张元济等大师的传承，融入到了中国近代高等教育体系与现代出版事业的血脉之中，为近代中国培养了整整一代学术人才，让数百年的浙东文脉成为全民可以共享的公共文化资源。

第七章 

万氏家学的当代价值

站在21世纪的今天回溯这条跨越近三百年的传承脉络，万氏八龙留下的精神遗产依然没有过时。他们“经世致用”的治学理念，提醒当代的学术研究不能脱离现实社会的需求，不能陷入为考据而考据的空疏陷阱，学术研究的最终目的，永远是为了解决现实社会的真实问题。

他们“据事直书”的修史品格，依然是所有历史研究者必须坚守的职业底线，任何时候都不能为了迎合权力或者流量，去篡改历史的真相。他们家族两代人坚守气节、不慕权贵的风骨，依然是当代知识分子立身行事的重要参照，在浮躁的学术环境中，始终保持独立的人格与清醒的学术立场。 

作为浙东学术世家的最高典范，万泰与万氏八龙缔造的家族传奇，早已超越了一个家族的个体意义，成为整个中国文化史上的宝贵精神财富。从明清易代的动荡岁月，到近代救亡图存的艰苦征程，再到今天的民族复兴时代，这份跨越数百年的文脉传承，始终在源源不断地为我们提供精神力量。

全文参考文献

万言《管村文钞》，清康熙年间刻本

黄百家《学箕初稿》，清康熙年间刻本

郑性《南溪偶刊》，清乾隆年间刻本

全祖望《鲒埼亭集汇校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章学诚《章氏遗书》，文物出版社1985年影印本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中华书局1985年叶瑛校注本

永瑢等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华书局1965年影印本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

魏源《魏源集》，中华书局1976年版

徐时栋《烟屿楼书目》，清光绪年间刻本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天津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

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

章太炎《章太炎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马衡《凡将斋金石丛稿》，中华书局1977年版

方祖猷《万斯同年谱》，浙江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 （AI生成）

万氏家学从清初甬上·浙东学术成为中国近代主流学术体系的核心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