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斯选以白云庄文脉传浙东学派薪火‌ 蕺山道统的坚守者文脉延续 

在浙东万氏“八龙”的学术谱系中，万斯选是最容易被后世忽略的关键人物。他生于明崇祯二年（1629），卒于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一生未以经史巨著名世，却以“躬行君子”的品格成为黄宗羲眼中唯一能接续蕺山学派道统的传人。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引言

以往学界谈及万氏八龙，多聚焦于万斯大的礼学、万斯同的史学，却鲜少系统梳理万斯选在浙东学派传承中的枢纽作用。本文以黄宗羲《南雷文集》、全祖望《鲒埼亭集》及白云庄留存的万氏家藏史料为核心依据，分阶段还原万斯选的人生轨迹，考辨其理学思想与文献整理贡献，并以历史主义视角对其历史功过作出客观评价。

家世与早年：

鼎革之际的少年举人

万斯选是万泰的第五子，在万氏八龙中，他的少年时代恰好完整覆盖了明王朝最后的辉煌与明清易代的天崩地解。明崇祯九年（1636），年仅7岁的万斯选考中举人，这在整个明代宁波科举史上都极为罕见，当时浙东士林都将他视作神童，认为他日后必然能成为明代朝堂的栋梁之材。但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攻破北京，明王朝覆灭，随后清军入关南下，浙东地区陷入长达十余年的抗清战争中。

国破家亡的巨变彻底改写了万斯选的人生轨迹。他断然放弃了明代举人的科举身份，终生不再参与清朝的任何科举考试，隐居在宁波城中的万氏庄园里，每日以读书修身自遣。少年时代的科举经历让他亲眼目睹了晚明官场的腐败与士大夫的空谈误国，这也成为他日后提出“学者须验之躬行，方为实学”思想的最早源头。顺治十四年（1657），父亲万泰病逝，万斯选作为家中年长的兄长之一，主动承担起教导诸弟的责任，后来名震天下的万斯大、万斯同，青年时期都曾得到万斯选的亲自指点。

万泰去世后，黄宗羲专门致信万氏兄弟，邀请他们前往余姚黄氏家中受业，万斯选就此正式拜入黄宗羲门下，成为黄宗羲在甬上的最早一批核心弟子。与其他偏向经史考据的同门不同，万斯选从入门之初就将学术重心放在了刘宗周的蕺山心性之学上，他始终认为，没有人格践履作为根基，再渊博的经史考据也只会沦为空疏的文字游戏。

证人书院中的躬行领袖：

蕺山道统的坚守者

康熙初年，黄宗羲在宁波创建证人书院，浙东各地的数百名学子云集于此，万斯选是十八位高弟中公认的“躬行君子”领袖。他严格践行朱熹“半日静坐，半日读书”的修身方法，每日清晨便端正衣冠静坐澄心，午后则遍览经史与宋明理学著作，数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当时书院中的年轻弟子常常在义理问题上产生激烈争辩，每当双方相持不下时，万斯选一出面调停，所有人都会心悦诚服，他的人格感召力在甬上学子中无人能及。

黄宗羲与万斯选的关系早已超越普通师生，二人以诤友相待。黄宗羲晚年撰写《明儒学案》时，很多关于刘宗周生前言行的细节，都要与万斯选反复核对才能最终定稿。黄宗羲曾明确说过“甬上从游，能续蕺山之传者，惟斯选一人”，他将自己与万斯选的关系，比作王阳明与最得意的弟子徐曰仁，这种评价在黄宗羲的所有弟子中是绝无仅有的。

万斯选的交游圈极为纯粹，他终生不与清朝的达官显贵往来，只和同样坚守遗民气节的杭州学者施相、徐介为莫逆之交。三人时常结伴游历浙东的山水，凭吊明末抗清的遗迹，终身不废故国之思。他的隐居生活并非完全不问世事，每当地方上的贫寒学子遇到危难，或是前朝遗老身后萧条，他都会主动出面奔走接济，其刚正仁厚的品格在浙东民间广受赞誉。

文献整理的历史功绩：

黄宗羲著作的核心编校者

万斯选一生没有留下卷帙浩繁的经史巨著，但他对浙东学派文献传承的贡献，完全不亚于万斯大、万斯同。他的核心文献整理功绩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

编定《南雷诗历》‌：康熙三年（1664），万斯选前往余姚拜访黄宗羲，看到黄氏历年所作的诗稿零散堆积，从未系统整理，很多篇章已经出现字迹漫漶的情况。他主动留下来，耗费数月时间，对黄宗羲的两千余首诗作逐一筛选删汰，最终只保留了三分之一的精品，编成《南雷诗历》四卷。这个版本成为后来所有黄宗羲诗集刻本的祖本，万斯选的编选眼光得到了黄宗羲本人的高度认可。

厘定《留书》‌：康熙十二年（1673），黄宗羲的早期政论著作《留书》尚未定稿，这部作品集中记录了黄宗羲对明代政治弊病的尖锐批判，很多内容比《明夷待访录》还要激进。万斯选以“釐而出之”的方式，对全书的篇目次序、文字讹误逐一修订，最终形成了今天我们能看到的五卷本《留书》。可以说，如果没有万斯选的及时整理，这部重要的清初政论著作很可能就会在清初的文禁中散佚失传。

传承刘宗周遗书‌：全祖望后来在《子刘子祠堂配享碑》中明确说明，他在遴选蕺山学派再传弟子配享时，唯独推举万斯选一人，核心原因就是“以遗书也”。刘宗周的大量未刊手稿，在明亡之后一度散落在浙东民间，万斯选耗费十余年时间四处搜集抄录，最终将这批珍贵的文献完整交还给黄宗羲，为后来《刘子全书》的刊刻打下了坚实基础。

万斯选晚年在白云庄讲学，他的讲学不尚空谈，所有义理都紧扣日常的人伦日用，前来问学的学子哪怕资质平庸，也能在他的指点下找到修身的切实路径。他留下的《事心录》，是数十年间修身践履的日记汇编，书中没有空泛的理学语录，全部是他每日反省自身言行的真实记录，是研究清初理学家人格实践的第一手资料。他的诗文集《白云集》，风格冲淡古雅，完全没有明末文人的浮夸习气，是清初遗民文学中的代表性作品。

晚年岁月与身后影响：

白云庄的文脉延续

万斯选的后半生几乎从未离开宁波白云庄，他以这座万氏家族的祠庄为据点，主持浙东地方的讲会活动，整理前代遗民的诗文史料，默默维系着蕺山学派在浙东的文脉传承。康熙三十三年（1694），万斯选安详病逝，享年66岁。他去世时家中并无余财，前来吊唁的浙东各地学者数百人，所有人都为失去这样一位躬行君子痛哭流涕。

黄宗羲为他亲笔撰写墓志铭，文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悲痛，直言自己晚年的道统传承从此失去了最重要的依托。万斯选去世后，按照他的遗愿，后人将他安葬在白云庄旁，这座原本普通的万氏祠庄，也因为万斯选“白云先生”的称号，从此成为浙东学派的标志性圣地。2006年，白云庄作为“浙东学派史迹”的核心组成部分，被国务院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万斯选的历史地位终于得到了后世的官方确认。

在万氏八龙的家族传承中，万斯选起到了极为关键的凝聚作用。万斯大钻研《三礼》遇到义理瓶颈时，会第一时间回到白云庄和万斯选讨论；万斯同北上京师修《明史》之前，专门向万斯选辞行，万斯选叮嘱他“修史先立心，不可歪曲史实，不可曲笔媚时”，这句叮嘱成为万斯同后半生修史始终坚守的底线。可以说，万氏八龙能在经史领域各自取得辉煌成就，背后离不开万斯选这位家族核心人物的人格维系。

历史功过

与客观历史评价

以历史主义的眼光重新审视万斯选的一生，他的独特历史价值与时代局限都呈现出极为鲜明的清初思想转型特征。

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绩

他是蕺山学派在清初最重要的道统传承人。在明清易代的战乱与清廷文化高压的双重冲击下，万斯选以数十年的躬行实践，完整保存了刘宗周心性之学的真精神，避免了蕺山之学要么沦为空疏语录、要么完全被经学考据取代的命运，为浙东学派保留了心性与经史并重的完整学术品格。

他是黄宗羲核心著作的第一整理者。《南雷诗历》的编定、《留书》的厘定、刘宗周遗书的搜集，这三项工作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他在清代学术史上留下名字，他以默默无闻的文献工作，为后世完整保存了浙东学派创始人的核心思想史料。

他以“躬行君子”的人格典范，为清初的士林树立了新的道德标杆。在明清易代之际，很多士人要么选择殉节、要么选择出仕新朝，万斯选走出了第三条道路：以隐居修身的方式，在民间维系文化与道德的传承，这种生存模式成为后来乾嘉时期大量民间布衣学者的精神先导。

他以白云庄为核心构建的讲学网络，让浙东学派的文脉在万氏家族中代代延续，从万斯选到万经，再到后来的全祖望，浙东学派的百年传承链条中，万斯选是承上启下的关键枢纽。

不可避免的时代局限

万斯选的学术也存在明显的历史局限性：他始终没有跳出传统宋明理学的修身框架，没有像黄宗羲那样从心性之学中发展出具有启蒙色彩的政治思想；他过于强调“躬行践履”的优先性，没有留下体系化的原创理学著作，导致其思想的影响力未能突破浙东地方的范围；他终生隐居不仕，完全拒绝与官方文化体系产生任何交集，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其学术主张向更广阔范围的传播。

总体而言，万斯选不是清代最有创造力的思想家，也不是著述最丰厚的学者，但他是浙东学派历史上最纯粹“躬行君子”。他以一生的坚守证明，在天崩地解的时代巨变中，除了激烈的反抗与痛苦的妥协之外，还有一种更沉静也更坚韧的文化传承方式：以人格为火种，以文献为薪柴，在民间的山野庄院中，让断裂的文脉重新接续下去。他的名字，永远和白云庄的文脉绑定在一起，成为后世回望浙东学派时，无法绕过的一座精神坐标。

参考

文献与索引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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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祖望. 鲒埼亭集·子刘子祠堂配享碑[M]. 商务印书馆, 1935.

万斯选. 事心录[M]. 清康熙年间白云庄抄本, 宁波天一阁藏.

万斯选. 白云集[M]. 清乾隆年间万氏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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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大百科全书总编辑委员会. 中国大百科全书·哲学卷[M]. 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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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理学史稿[M].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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