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斯大重构清初三礼春秋学历史脉络 布衣穷经四十年的精神内核

明清易代的康熙初年，浙东宁波的讲经会中，一位身着粗布长衫的学者常年端坐席中，以毕生精力穷研《春秋》与《三礼》，他便是万氏八龙中的核心人物、万斯同的胞兄万斯大。万斯大生于明崇祯六年（1633），卒于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一生未踏清代科举仕途，以布衣之身完成了《学礼质疑》《学春秋随笔》等十余部经学著作，成为清初浙东学派中礼学研究的奠基人。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情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引言

以往学界对万斯大的研究多散见于浙东学派的整体论述中，未能将其生平行迹、学术脉络与明清之际的礼学复兴思潮完整结合。本文以《清史稿》、全祖望《鲒埼亭集》及新近整理的万氏家藏抄本为核心史料，分阶段还原万斯大的人生轨迹，系统考辨其经学成就与历史影响，并以历史主义视角对其功过作出客观评价。

家世与早年：

明清鼎革中的少年岁月

万斯大的成长始终与鄞县万氏家族的命运深度绑定。其父万泰是晚明复社成员，师从刘宗周，在明末江南士林中极具声望，明亡之后万泰坚守遗民气节，终生不与新朝合作。万斯大是万泰的第六子，自幼丧母，在明清易代的战乱中倍尝艰苦，少年时期便随父亲辗转浙东山区，亲历了鲁监国政权的抗清活动，这段国破家亡的记忆深刻塑造了他终生的遗民品格。

顺治初年，万泰带着八个儿子隐居宁波城中，不再出仕，每日在家中讲授经史。万斯大在兄弟中以刚毅有守著称，少年时便拒绝了地方官府的科举举荐，慨然以穷经自任。他不像其他兄弟那样广泛涉猎史学与文学，从青年时代便立下誓愿，要把失传数百年的《三礼》之学重新梳理清楚。顺治十八年（1661），浙东爆发“通海案”，万泰因牵连入狱，万斯大奔走于浙东各地营救父亲，全程未曾有丝毫动摇，其刚正品格在当时浙东士林中已初露锋芒。

康熙三年（1664），抗清志士张煌言在杭州就义，弃骨荒郊，当时清廷禁令森严，无人敢为其收尸。32岁的万斯大挺身而出，冒着杀头的风险将张煌言的遗骸营葬于杭州南屏山，这一义举后来被全祖望写入《鲒埼亭集》，成为清初浙东士人坚守气节的标志性事件。同年，他的父执陆符病逝，身后萧条无以为葬，万斯大又独自为其营办丧事，这种慕贤若渴、不畏强权的品格，为他日后的学术生涯奠定了人格基础。

问学与讲学：

浙东讲经会的核心主将

康熙六年（1667），万斯大正式拜入黄宗羲门下，在宁波参与创建“讲经会”，这是清初江南第一个以经学考据为核心的民间学术团体。当时东南各地的学者云集宁波，每日在讲经会中质疑问难，万斯大是其中最核心的辩手，每当众人对《三礼》经文产生分歧，万斯大总能旁征博引汉唐宋明的注疏，逐条辨析真伪，一时号称“胜友如云，经义大明”。

黄宗羲对这位弟子极为器重，曾评价万斯大“锐思穷经，不牵传注，其所得有先儒未发者”。万斯大在黄宗羲处系统研习了刘宗周的蕺山心性之学，但他并未像多数浙东弟子那样偏向心性义理，反而将学术重心完全转向汉唐注疏的考据，他提出“非通诸经不能通一经，非悟传注之失则不能通经”，这一观点直接开启了后来乾嘉学派“通经必先考据”的学术路径。

康熙七年（1668）开始，万斯大为了彻底厘清《三礼》的疑难问题，开始长达十余年的南北游学。他先后前往绍兴、杭州、苏州、南京等地，遍访当时的经学名家，与阎若璩、胡渭、顾炎武等人反复论辩经义。在南京期间，他在黄虞稷的千顷斋中遍览罕见的宋元礼学抄本，将此前从未见过的数十种稀见注疏抄录带回浙东，极大补充了江南学界的礼学文献储备。

经学体系构建：

《三礼》与《春秋》的开创性研究

万斯大一生的学术核心，集中于《春秋》与《三礼》两大领域，其研究成果彻底打破了宋元明以来理学家空言说经的传统，构建起一套全新的清代礼学考据体系。

《三礼》研究的突破性贡献万斯大的《学礼质疑》二卷，是他的第一部礼学专著，书中对商周宗法制度、庙制、丧服制度等千年来聚讼不已的问题，以经文互证的方法逐条考辨，提出“商无嫡庶之制，周始立嫡长”的核心论断，这一观点后来被王国维《殷周制度论》直接吸收，成为上古史研究的经典结论。

他的另一部著作《周官辨非》，逐条驳斥了宋元以来学者对《周礼》的质疑，以数十条坚实的证据证明《周礼》并非刘歆伪造，而是保存了大量西周原始官制的重要文献，这一论断在经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他晚年撰写的《礼记集解》，对《礼记》49篇逐篇疏解，订正了郑玄注、孔颖达疏中的数百处讹误，这部著作后来由其子万经增补数万言，最终成为清代《礼记》研究的里程碑式作品，为后来孙希旦《礼记集解》的问世提供了核心学术基础。

《春秋》学的独创体系万斯大耗费十年精力撰写的《学春秋随笔》，摒弃了宋元儒者“以义例说春秋”的传统路径，提出“春秋无例，以史实明经”的核心观点，他将《春秋》经文与《左传》《国语》《史记》中的史料逐条对勘，梳理出240余条被后世传注歪曲的春秋史事，还原了《春秋》经文的原始本意。

阎若璩读完该书后评价“此乃三百年未见之奇书，《春秋》之学至此大明”。 万斯大的经学研究彻底跳出了“宋学空疏”与“汉学泥古”的二元对立，他既尊汉儒的注疏考据，又不盲信郑玄的权威，以“经文本义”为最高判断标准，这种研究方法直接塑造了整个浙东学派的经学品格。

生平行迹的最终阶段：

遗民学者的最后岁月

万斯大一生从未出仕，也从未接受清廷的任何官职，他以“跛翁”自号，因中年之后患上足疾，常年行走不便，但依然坚持四处访学。康熙二十年（1681），他前往南京访书，途中足疾发作，依然坚持在书肆中抄录稀见礼学文献，不肯稍作休息。康熙二十二年（1683），万斯大在杭州病逝，年仅51岁，他去世时家中并无余财，身边堆满了未经整理的经学手稿，部分未完成的著作后来由其子万经、其弟万斯同整理传世。

万斯大的一生交游几乎覆盖了清初所有核心遗民学者，他与黄宗羲亦师亦友，与阎若璩反复论辩经义长达十余年，与顾炎武书信往来讨论《三礼》疑难，与全祖望的先祖全公绪为至交，这些交游网络让他的学术成果迅速传遍大江南北，成为连接清初南北经学的关键枢纽。

值得注意的是，万斯大虽终生不仕新朝，但并不反对后学参与官方的文化整理工作，他支持万斯同入京以布衣身份修《明史》，叮嘱其以保存明代历史真相为第一要务，这种务实的态度让浙东学派的学术事业得以在新朝的文化环境中延续。

历史功过

与客观历史评价

以历史主义的眼光审视万斯大的一生，他的历史贡献与时代局限都呈现出极为鲜明的清初时代特征。

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绩

他是清代礼学的实际奠基人。在明末空疏学风弥漫的背景下，万斯大以数十年的扎实考据，重新接续了失传数百年的汉唐礼学传统，为后来乾嘉时期三礼之学的全面兴盛开辟了道路，没有万斯大的开创性工作，清代礼学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达到那样的高度。

他构建的“以经解经、经史互证”的研究方法，彻底扭转了晚明以来束书不观、空言心性的学风，为整个清代学术确立了基本的考据范式，其影响一直延续到近代的古史辨运动。他以布衣之身坚守遗民气节，冒险营葬张煌言的义举，为浙东学派注入了刚正尚义的精神内核；

这种精神品格成为后世中国知识分子坚守道义的重要精神资源。他留下的大量未刊经学手稿，经过万斯同、万经两代人的整理传承，完整保存了浙东万氏的学术脉络，成为清初学术史上连接黄宗羲与全祖望的关键中间环节。

不可避免的时代局限

万斯大的学术也存在明显的历史局限性：他始终未能完全跳出传统经学的框架，其所有考据最终都指向“恢复三代礼制”的传统理想，没有发展出近代化的学科意识；部分论断过于相信经文的绝对权威性，对部分出土文献与金文史料完全没有接触，部分结论在今天的上古史研究中已经得到修正；他过早病逝，大量著作未能最终定稿，部分手稿在后来的火灾中散佚，未能形成更完整的学术体系。

总体而言，万斯大不是清代最知名的思想家，也不是著述最丰厚的经学家，但他是明清学术转型过程中最关键的枢纽性人物。他以一介布衣的身份，用四十年的穷经苦读，把被晚明学风荒废近两百年的《三礼》之学重新拉回中国学术的中心舞台，为清代朴学的全面兴起铺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他的一生，是明清易代之际无数坚守气节、传承文脉的民间学者的缩影，其学术与人格，至今仍有极高的历史价值。

参考

文献与索引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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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羲. 南雷诗文集·万充宗墓志铭[M]. 浙江古籍出版社, 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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