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氏八龙学术传承与家族风骨 甬上万门八龙腾天浙东学术世家典范

十七世纪的明清易代剧变，既是中原大地王朝更迭的震荡节点，也是中国传统学术实现新旧转型的关键历史关口。在浙东宁波鄞县这片文脉绵延千年的土地上，一个从明代开国勋臣世家转型而来的文化家族，在朝代鼎革的血火洗礼中，以两代人的坚守与开拓，缔造了中国学术史上绝无仅有的家族奇迹：浙东学派甬上支派的奠基人万泰，以遗民风骨养育出八位全部学有所成的儿子，世称“万氏八龙”。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导论

八兄弟全部拜入清初大儒黄宗羲门下，在经学、史学、文学、教育等领域各有建树，其中万斯选、万斯大、万斯同三人更是成为了整个清代浙东学派的核心支柱，尤其是末子万斯同以布衣身份主持修撰《明史》，留下了中国古代官修正史中质量最高的一部作品，被后世尊为“布衣总编”。

后世对万氏家族的认知，大多集中在万斯同一人的修史功绩之上，却很少系统性梳理万氏八龙作为一个学术群体的成长脉络、各自的学术成就，以及这个家族如何把“忠孝传家、经世致用”的风骨，从明代的勋臣传统一路传承到清初的学术高峰，直接推动浙东学派从地方性的讲学团体成长为影响整个清代中国思想走向的核心学派。

本文将以历史时间脉络为轴，先回溯万氏家族从明代开国到明末的家世渊源，再分阶段还原万氏八龙的完整成长历程，逐一梳理每位兄弟的生平轨迹、代表著作与学术贡献，系统解析这个家族群体对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的深远影响，最终站在历史主义的客观视角下，辩证评判万氏家族的历史功过，完整解读这个堪称浙东学术世家最高典范的家族传奇。

第一章 

勋臣到儒宗：万氏家族的前世与奠基者万泰的人生抉择

万氏家族的渊源可以追溯到明朝开国的草莽岁月，原籍安徽定远的万斌，早年便跟随朱元璋起兵反元，因战功被授予永平卫千户的五品军职。此后数百年间，万氏家族世代承袭武职，子孙八代多有功名，到万泰的高祖万表一代，更是官至明朝的都督同知，成为晚明重要的军事将领，万氏家族也由此世代定居浙江鄞县，成为甬上地区声名显赫的三世四忠勋臣世家。

明朝末年，宦官专权朝政黑暗，整个万氏家族完成了从文臣到儒者的关键转型，万泰就是这个转型期的核心人物。万泰字履安，晚号悔庵，生于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崇祯九年（1636年）考中乡试举人，他早年拜入明末儒学殿军刘宗周门下，深得蕺山学派“慎独”学说的真传，成为刘宗周的重要传人。

作为晚明复社的核心骨干成员，他和黄宗羲、顾杲等江南志士在南京讲学论道，以激扬士人名节为己任，更是毅然参与署名声讨阉党余孽阮大铖的《留都防乱公揭》，这份壮举在当时的江南士林赢得了极高的声望。

明王朝覆亡之后，万泰投身南明鲁王政权的抗清斗争，兵败之后一度避乱陕西榆林，身着道士衣冠隐居以明遗民不仕新朝的气节，直到复明的希望彻底渺茫之后，才回到鄞县故里，从此终身隐居不仕，以诗歌寄托故国之思，他的诗作记录了鼎革之际的大量史实，被黄宗羲评价为堪比杜甫诗作的“诗史”，著有《寒松斋稿》传世。

晚年的万泰做出了影响整个清代学术史的关键决定：他亲自出面邀请自己的同门黄宗羲来到宁波设馆讲学，把自己的所有儿子全部送到黄宗羲门下受业。正是这个抉择，让原本在余姚一带传播的蕺山之学，在鄞县万氏家族的加持下快速发展壮大，浙东史学派就此在甬上正式形成；

并且一跃成为当时海内最负盛名的学术流派，宁波也在短短数十年间成为了全国的学术重心，万泰作为浙东学派甬上支派的奠基者，这份导引之功，永远被载入了中国学术史的史册。他所养育的八个儿子，此后全部以学术立身，世所共称“万氏八龙”，成为明清易代之际最令人惊叹的学术家族群体。

第二章 

八龙成长：乱世遗风滋养下的兄弟求学路

万泰的八个儿子全部出生于明清易代的动荡年月，长兄万斯年生于明崇祯初年，幼弟万斯同生于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八兄弟的整个少年时代，都亲眼见证了明朝灭亡、清军南下的天崩地裂巨变，在父亲万泰的言传身教之下，他们从小就种下了坚守气节、不事新朝的思想种子，始终以明遗民的身份自我认同。

万泰虽然出身勋臣世家，但经历了鼎革之变后家中早已不复往日的富贵，八兄弟从小就过着清贫的耕读生活，但万泰从未放松对孩子们的学业要求。他把家藏的所有从明代传承下来的经史典籍全部开放给八个儿子阅读，从不限制他们的治学方向，鼓励每个人根据自己的天赋秉性选择专攻的学术领域。等到黄宗羲应邀来到宁波讲学之后，八兄弟全部拜入黄宗羲门下，成为梨洲先生最早也是最核心的一批弟子。

不同于当时普通科举士子埋首八股时文的求学路径，万氏八龙的治学完全继承了蕺山学派“经世致用”的核心理念：他们不做空疏的义理空谈，也不把科举入仕作为人生的唯一目标，八兄弟根据各自的兴趣，分头深耕经学、史学、理学、诗词、书法、教育不同的领域，兄弟之间日常互相切磋学问，遇到疑难问题就一同向黄宗羲请益，在宁波一带形成了远近闻名的“讲经会”学术团体，一时之间胜友如云，浙东地区的青年才俊全都慕名前来质疑问难，万氏兄弟的声名也传遍了整个江南士林。

在八兄弟的互相扶持之下，他们各自的学术造诣都以极快的速度进步，其中老五万斯选、老六万斯大、老八万斯同三人的学问进步最快，很快就远超同辈弟子，成为黄宗羲门下最得力的传人，万斯选深耕程朱理学、万斯大专攻三礼经学、万斯同贯通明代史学，三人各自在不同领域成为顶尖学者，与其余五位兄弟一同构成了整个万氏家族的学术大厦，共同撑起了浙东学派甬上支派的早期版图。

第三章 

龙分八方：万氏八龙各自的生平轨迹与学术贡献

万氏八龙的八位兄弟，各自走出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在不同的领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建树：

3.1 长兄万斯年：杏坛耕耘的教育先行者

万泰长子万斯年，是八兄弟中最早承担起家族教育责任人。他没有埋头于纯粹的书斋研究，而是选择了开馆授徒的道路，主持宁波当地的桃源书院数十年，始终以经世致用的理念教导学生，为浙东地区培养了大量青年才俊，很多后来在浙东学派中声名卓著的学者都出自他的门下，为整个甬上学术群体的人才储备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他性情温和宽厚，作为长兄始终照拂几个弟弟的求学与生活，是八兄弟求学路上最坚实的后盾。

3.2 二子万斯程：传承家学的实践型学者

万泰次子万斯程，治学偏向于经世致用的实用之学，他没有参与当时学界的门户之辩，而是沉下心来整理家族传承下来的明代军事、边防相关的文献资料，补全了万氏家族从明代武勋世家传承下来的事功学派脉络，他所整理的大量明代兵志史料，后来也为幼弟万斯同修撰《明史》的兵志部分提供了极为珍贵的一手素材。

3.3 三子万斯祯：深耕义理的理学传人

万泰第三子万斯祯，专攻义理之学，他传承了蕺山学派“慎独”学说的核心内核，一辈子潜心于理学践履，言行举止完全符合传统儒者的标准，在宁波当地的民间士林声望极高，很多地方的士子都以他的言行为修身标杆，他的言传身教，也把万氏家族的修身齐家理念传播到了浙东的基层社会。

3.4 四子万斯昌：雅好文艺的地方文化守护者

万泰第四子万斯昌，没有走纯粹的学术研究道路，而是专注于地方文献的搜集与民间文艺的整理，他花了数十年时间搜集散落于浙东民间的宋代、元代以来的地方诗文作品，整理了大量宁波乡邦文献，避免了很多鼎革之际散佚的地方史料彻底失传，为后世宁波地方文化的传承做出了重要贡献。

3.5 五子万斯选：笃守践履的理学脊梁

万斯选字公择，是八兄弟中和万斯大、万斯同并列的三大核心人物之一。他一生恪守刘宗周、黄宗羲传承的“慎独”学说，完全摒弃了空疏的理学空谈，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道德践履之中，黄宗羲评价他的学问“直指本心，不堕枝叶”，是浙东理学实践层面的代表人物。

他一辈子不肯参加清朝的科举考试，始终以遗民身份自居，言行举止成为当时浙东理学家的典范人物，著有《白云集》传世。可惜他不到五十岁就因病早逝，他的去世让黄宗羲痛哭流涕，哀叹自己损失了最得意的传人。

3.6 六子万斯大：清代三礼经学的里程碑

万斯大字充宗，晚号跛翁，学者称褐夫先生，是万氏八龙中在经学领域成就最高的学者。他提出了千古流传的研经名言：“非通诸经不能通一经，非悟传注之失则不能通经，非以经释经则亦无由悟传注之失”，突破了数百年来儒生被传注束缚的治学桎梏。

他毕生精研《春秋》和三礼之学，先后撰写完成《学礼质疑》二卷、《礼记偶笺》三卷、《仪礼商》二卷、《周官辨非》一卷、《学春秋随笔》十卷，合称《经学五书》。他为了治学不顾足疾漫游全国，寻访各地通经学者，还冒着风险为抗清牺牲志士张煌言营葬骸骨，义声震动江南士林，黄宗羲盛赞他撰写的《宗法》八篇是“冠古绝今必传之作”，他也成为了整个清代三礼学领域绕不开标志性人物，是浙东学派经学维度的核心支柱。

3.7 七子万斯备：诗书画印兼通的文艺全才

万泰第七子万斯备，是八兄弟中唯一深耕文艺领域的全才，他的诗歌创作得晚明诗歌性灵派的真传，书法与篆刻造诣在清初浙东艺坛首屈一指，著有《深省堂集》传世。他和当时浙东的诗人群体交游广泛，用文艺创作的形式记录了大量明清易代之际的遗民生活，把万氏家族的家国之思融入到了诗词书画的创作之中，为清初浙东文艺的传承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3.8 末子万斯同：彪炳史册的布衣史官

万斯同字季野，号石园，是万氏八龙中成就最高、后世名望最大的人物，他8岁就能当着宾客的面背诵《扬子法言》全篇一字不差，十四五岁就把家中全部藏书通读一遍，尤熟明代十五朝实录，几乎可以全文成诵。

他坚决拒绝了清廷博学鸿词科的征召，以布衣身份入京，不署官衔、不受俸禄，寄居在历任明史总裁徐元文、王鸿绪的府邸中，无总裁之名而行总裁之实，前后主持修撰《明史》二十余年，亲手制定修史凡例、核定所有史稿，最终留下的《明史稿》五百卷，成为后来清代官修《明史》的核心底本，最终定稿的《明史》也被公认为中国古代二十六史中质量最高的几部正史之一。

他提出“史表通纪传之穷”的编纂理念，撰写了《历代史表》六十卷，毕生坚守“事信而言文”的修史原则，坚决拒绝曲笔篡改历史，黄宗羲写诗赞叹他“四方身价归明水，一代贤奸托布衣”，清代史学大家钱大昕评价他的修史功绩，连刘知几、郑樵这样的前代史学大家都比不上，他也被后世尊为清代浙东史学的开山宗师。

他双目失明之后依然口授弟子核定史稿，最终于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病逝于王鸿绪的府邸之中，一生所有的心血全部献给了故国的修史事业。他一生留下的著作多达二十余种，除了《明史稿》《历代史表》之外，还有《纪元汇考》《儒林宗派》《群书辩疑》《石园诗文集》等大量作品传世。

第四章 

家学传承：万氏八龙塑造的浙东学派核心精神

万氏八龙作为一个整体，并不是八个独立学者的简单相加，而是通过兄弟之间数十年的学术协作，共同塑造了浙东学派此后传承数百年的核心精神内核。

他们首先确立了“经世致用、反对空疏”的治学导向，彻底扭转了晚明以来理学末流束书不观、空谈性理的恶劣学风，把学术研究从书斋之中拉回到现实社会，让学问真正能够服务于世道民生。其次他们坚守“据事直书、不曲笔、不隐恶”的史学品格，万斯同主持修撰《明史》的过程中，始终拒绝权力对历史书写的干预，哪怕是清朝权贵想要篡改涉及自己先祖的历史记录，万斯同也严词拒绝，这份治学气节，为后世所有的历史研究者树立了标杆。

同时万氏兄弟还把家族的忠孝风骨，融入到了整个浙东学派的血脉之中：八兄弟终身不仕新朝，以遗民身份坚守气节，哪怕生活清贫也不肯趋炎附势，这份风骨深刻影响了此后全祖望、章学诚等浙东学派传人，让浙东学派数百年来始终保持着独立的学术品格，从来没有沦为权力的附庸。

更为珍贵的是，万氏八龙打破了传统学术传承中“传子不传外”的门户之见，他们兄弟几人敞开家门广收弟子，把蕺山之学的火种扩散到了浙东的千家万户，培养出了数十位二代、三代浙东学者，最终让浙东学派从一个地方性的家族学派，成长为覆盖整个清代中国思想界的主流学术流派。

第五章 

跨越数百年的社会历史影响

万氏八龙所代表的甬上万氏学术群体，对中国社会与中国学术发展的影响，跨越了数百年的时光，至今仍然在发挥作用。

在清代初期，他们直接把宁波打造成了全国的学术中心，吸引了全国的青年士子前来求学，改变了明末以来中国学术空疏腐朽的整体面貌，为清代实学的全面兴起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万斯大的经学研究成果，直接开启了清代乾嘉学派三礼研究的先河，后来清代中期的大量礼学研究者，几乎全部都是沿着万斯大开辟的治学路径继续深入。万斯同主持修撰的《明史》，为后世留存了一部信史，完整保存了明朝三百年的历史真相，避免了很多野史伪造的史实混淆后世认知，我们今天对明代历史的整体认知，绝大多数都建立在万斯同的史学研究成果之上。

在地方社会层面，万氏八龙数十年来致力于教育与公益事业，极大提升了浙东地区的整体文化水准，宁波此后数百年间人才辈出，大量状元、学者、史学家从这片土地上走出，这份深厚的文脉底子，很大程度上就是万氏八龙当年亲手奠定的。

甚至到了近代，浙东学派“经世致用”的精神，又激励了一大批浙东籍的思想家、革命家投身救亡图存的事业，蔡元培、章太炎等近代思想巨擘，无一不受到浙东学派精神的影响，追根溯源，这份精神的源头就来自于万氏八龙当年在甬上播撒下的学术火种。

第六章 

历史公断：以历史主义视角客观评判万氏家族的功过是非

站在数百年后的今天，以纯粹的历史研究视角重新审视万氏八龙的人生轨迹，我们必须跳出非黑即白的评价框架，辩证公允地评判这个学术家族的历史功绩与时代局限性。

从历史贡献的层面来看，万氏八龙堪称整个中国古代学术史上最成功的家族学术群体，没有任何一个家族能够在同一个时代培养出八位全部学有所成、且多人达到领域巅峰的学者群体。他们在明清易代的动荡岁月里，以布衣之身承接了蕺山学派的道统，在异族统治的高压环境下，守住了中国传统儒学的核心精神，开创的浙东史学、浙东经学传统，为清代中国的学术繁荣作出了不可替代的开创性贡献。万斯同以个人之力主持修撰出一部古代最高质量的官修正史，这份功绩后世极少有人能够比肩。万氏兄弟身上体现出的坚守气节、不慕权贵、经世济民的儒者品格，直到今天依然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标杆。

同时我们也必须客观承认他们无法摆脱的时代局限性：作为明清易代之际的遗民学者群体，他们的思想始终没有完全跳出传统儒家名教的体系，部分经学研究依然带有为传统宗法制度辩护的时代烙印，他们的经世致用思想，也没有突破封建时代改良的边界，无法触及到制度层面的更深层反思。但这些局限性，完全是由他们所处的十七世纪的时代背景决定的，我们不能以当代的思想标准去苛责数百年前的封建士大夫。

整体而言，万泰与万氏八龙共同缔造的这个浙东学术世家传奇，是中国文化史上独一无二的瑰宝。他们把家族的忠孝风骨和学术的经世理想完美融合，用两代人的坚守，为中国学术开辟出了一片全新的天地，这份功绩，永远值得后世的中国人铭记与敬仰。

延伸阅读：

万氏八龙对近代学术的具体影响

万氏八龙的学术遗产并非随着清代中期浙东学派的阶段性发展而沉寂，反而在晚清民国的数百年变局中，成为中国近代学术转型最重要的本土思想资源之一，其影响直接渗透到近代史学、经学、教育、思想启蒙等多个核心领域，甚至间接塑造了中国近代主流学术体系的基本走向。

一、为近代新史学革命提供本土理论源头

晚清民国之际，梁启超喊出“史学革命”的口号，彻底打破传统旧史学的王朝叙事框架，构建以国民为主体的新史学体系，而梁启超本人正是浙东学派的忠实传人，他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明确将万斯同定位为“清代史学的实际建设者”，直接继承了万斯同“史以经世、据事直书、不做权力附庸”的修史理念。

万斯同提出的“史表通纪传之穷”的史学编纂方法，被梁启超直接引入新史学的体系构建中，近代大量通史、专史著作都借鉴了万斯同《历代史表》开创的史表体系，打破了传统纪传体叙事局限。此后史学大家顾颉刚发起“古史辨运动”，其“考辨史料、不盲从前人定论”的核心治学逻辑，正是直接继承万斯同《群书辨疑》开创的辨伪传统，顾颉刚本人也多次在日记中提及自己研治古史，最初的启蒙就来自少年时代阅读万斯同的辨伪著作。

就连近代史学界最具影响力的“史料学派”代表人物傅斯年，提出“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的史学主张，其内核也和万斯同“遍搜史料、以史实说话”的修史原则一脉相承。万斯同以布衣身份修史、拒绝官方曲笔的精神，更成为近代中国史学家追求学术独立、反抗政治干预历史书写的精神图腾，无数近代史学家都以万斯同为榜样，坚守学术的独立性。

二、为晚清经世致用思潮提供直接的学术传承脉络

鸦片战争之后，清王朝的统治危机全面爆发，乾嘉学派脱离现实的考据学风已经完全无法应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以龚自珍、魏源为代表的一批江南知识分子，重新拾起浙东学派“经世致用”的旗帜，推动晚清学术从埋首故纸堆转向关注现实社会变革。

而龚自珍、魏源的经世思想，正是直接承接万氏八龙开辟的浙东经世脉络：魏源主持编纂《海国图志》，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划时代主张，其治学的底层逻辑，完全延续了万氏兄弟“学术必须服务现实”的核心原则。

此后曾国藩、左宗棠等湘军集团的核心人物，大多深受湖湘经世之学影响，而湖湘经世之学本身就是浙东学派经世思想向湖南传播之后的分支产物，万斯大的《周官辨非》等经世著作，是湘军集团幕僚群体的必读书目，直接为洋务运动的“经世济民”实践提供了传统学术层面的理论支撑。

清末的维新变法运动中，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人士，更是直接借用万斯同《明史》中对明代晚期政治得失的总结，作为批判君主专制、推动改良变法的历史依据，万氏八龙留下的经世思想，成为晚清数代先进知识分子探索救亡道路的重要本土思想资源。

三、直接推动近代宁波乃至东南沿海的近代化转型

万氏八龙留下的文教传统，让宁波地区在数百年间始终保持着极高的文化普及率，到了晚清开埠之后，宁波迅速成长为中国近代最重要的通商口岸之一，诞生了中国近代最庞大的“宁波帮”商人群体。而宁波帮“义利兼顾、经世务实”的行事风格，本质上就是万氏家族传承下来的浙东事功精神在近代商业领域的延伸。

近代宁波诞生了数十位中国第一流的教育家、出版家、科学家，张元济主持商务印书馆，成为中国近代出版业的奠基人，他整理出版的大量传统学术典籍，其中就包括首次大规模重印的万斯大《经学五书》、万斯同《历代史表》等久被冷落的著作，让万氏八龙的学术遗产第一次以现代出版的形式，传播到全国的青年学子手中。此后宁波籍的近代大学校长、学者遍布全国各大高校，他们的治学底色里，都带着万氏八龙传承下来的浙东学术印记。

四、为近代民族认同构建提供重要的历史支撑

晚清民国时期，面对帝国主义列强的侵略瓜分，构建近代中国的民族认同成为当时中国思想界最核心的任务之一。万斯同主持修撰的《明史》，完整保留了明代汉族政权的完整历史脉络，在清末革命党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反清革命宣传中，这部由布衣遗民撰写的信史，成为革命党人构建汉民族历史认同最重要的历史文本之一，大量革命党人通过阅读《明史》中明末抗清志士的事迹，激发起反清革命的斗志。

此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无数沦陷区的爱国知识分子，以万氏八龙身处易代之际坚守气节、不事新朝的事迹互相勉励，坚决拒绝出任日伪政权的文化职务，万斯同、万斯大等人的遗民气节，成为抗战时期中国知识分子坚守民族大义的重要精神来源，这份跨越数百年的精神力量，在近代民族危亡的关头，依然发挥出了巨大的现实作用。

参考文献与索引引用

《清史稿·儒林传》，中华书局1977年点校本

《易县志》，中央编译出版社2000年版

钱大昕《万斯同先生传》，收录于《潜研堂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点校本

黄宗羲《南雷诗历·送万季野北上诗》，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黄宗羲全集》本

万经《先考充宗府君行状》，收录于《万氏宗谱》清道光年间刻本

《保定人物志》编辑委员会：《保定人物志》，中央文献出版社2011年版

《明史》张廷玉进呈本前言，中华书局1974年点校本

方苞《万季野墓表》，收录于《方望溪先生全集》，商务印书馆1935年版

章学诚《文史通义》“浙东学术”篇，中华书局1985年叶瑛校注本

黄百家《万季野先生斯同墓志铭》，收录于《学箕初稿》，清康熙年间刻本

万氏八龙学术传承与家族风骨 甬上万门八龙腾天浙东学术世家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