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乾嘉年间书院宗师万氏耕读气节风骨-万年茂 |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

在长江中游武汉新洲的仓埠街万家大湾，清代万氏家族的文脉传承跨越明清两代，最终在乾隆朝迎来了一位足以载入中国书院史的标志性人物——万年茂。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作为万氏家族从明末隐士到清代名臣的关键衔接者，万年茂以十四岁便落笔惊长老的天赋，从问津书院的会课生走上乾隆朝的朝堂，以广西道御史的身份不避权门弹劾权贵，罢归后执掌全国八大著名书院教席，最终成为岳麓书院发展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著名山长。

他的一生，既是清代中期传统士大夫“居庙堂之高则为民直言，处江湖之远则传道授业”的完整实践，更是万氏家族数百年耕读气节传家风骨在乾嘉盛世的极致绽放，其身后留下的《周易图说》六卷与《侍御集》，至今仍是研究清代学术史与书院教育史不可忽视的珍贵文献。

耕读门第的文脉积淀：

从明末隐士到少年英才的成长脉络

万年茂的人生起点，深深扎根于黄冈万氏家族数百年的耕读传承土壤之中。其祖父万尔昌是明清易代之际黄冈著名的诗人、学者与隐士，生于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卒于清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

在明清鼎革的乱世中始终坚守气节，拒绝入仕新朝，以著书讲学为业，为家族奠定了“不慕权贵、耕读传家”的核心家风。万尔昌的第三子万为恪，也就是万年茂的祖父，生于清顺治十六年（1659年），卒于清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字敬儒，号俨庵，完整承接了父亲的治学与处世理念，在黄冈当地以品行端正、学识渊博闻名，为孙辈万年茂的成长搭建了最扎实的早期教育平台。

出生于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的万年茂，自幼便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天赋禀赋，史料记载他“生而清英”，年仅十四岁便能提笔撰写成篇的经义文章，文字功底之深厚，连当地饱读诗书的长老们读后都连连惊叹。少年时代的万年茂，顺利进入湖北千年文脉核心的问津书院，成为书院正式的会课生。

问津书院作为中国最早的儒家书院之一，传承着孔子“子路问津”的千年文脉，数百年来始终是湖北地区耕读士子的汇聚之地，在书院求学期间，万年茂的才思敏捷在同辈学子中尤为突出，每次书院会课的文章都能成为同窗传阅的范文。

某次湖北巡抚主持全省八郡的观风考试，相当于对全省青年士子的官方学业测评，万年茂在数千名考生中力拔头筹，一举拿下全省第一，这份耀眼的成绩让时任湖北巡抚的王士俊对他格外器重，将他视为湖北士子中最具潜力的青年才俊重点关照。

从明末隐士万尔昌埋下的气节种子，到万为恪数十年的家风浸润，再到问津书院的千年文脉滋养，三代人的文化积淀最终在少年万年茂身上彻底爆发，为他日后高中进士、入朝为官、执掌全国著名书院教席铺就了坚实的人生底色。

朝堂直言的御史风骨：

乾嘉盛世里不避权门的政治实践

清乾隆元年（1736年），时年二十九岁的万年茂顺利考中进士，正式步入清代最高文化精英群体的行列。

考中进士的第二年，他便请假归省，回到母校问津书院，亲自主持当年春季的祭孔祀典，以新科进士的身份为问津书院的儒家仪典增添了极高的声望，这份反哺家乡文脉的举动，也让他在黄冈士林之中获得了极高的口碑。随后万年茂按清廷惯例进入翰林院，被授予编修一职，在清代的最高文化机构中参与皇家典籍的校勘与经史研讨工作。

身处翰林院的高位，万年茂始终保持着万氏家族世代传承的淡泊名利的品性，从不参与朝中的朋党交际，更不趋炎附势攀附朝中权贵，反而以一介翰林的身份，敢于纠弹身居高位的当道官员，连台阁重臣的不当行为都敢直接上疏指出。

乾隆六年（1741年），朝廷任命万年茂担任山东乡试主考官，主持这一北方文化大省的科举取士工作，随后又让他分校礼部会试的考卷，在这两次关键的人才选拔工作中，万年茂始终坚持以才取人，拒绝任何请托舞弊，经他亲手选拔录取的学子；

后来大多成为乾隆朝的核心重臣，其中便包括后来官至协办大学士的梁国治，以及日后名满天下的大学士、书法家刘墉。这批经他慧眼识珠选拔出来的门生，后来都终身以门生之礼敬重万年茂，成为清代科举史上一段难得的佳话。

凭借在科举选拔工作中的出色表现，万年茂很快便被提拔为广西道御史，正式进入清代监察体系的核心岗位。担任御史之后，他更是将“遇事敢言，不畏权门”的风格发挥到极致，只要发现官员有违法渎职的行为，无论对方身居何等高位、背后有何等势力撑腰，他都会如实向朝廷上疏弹劾，绝不有任何隐瞒偏袒。乾隆十一年（1746年），万年茂针对当时朝中官员于振、陈邦彦的不法行为上疏弹劾，由于奏疏中的语言过于刚直激烈，触怒了乾隆皇帝，最终被下旨罢官，从堂堂监察御史的位置上直接被削职归乡。

这场突如其来的仕途重挫，并没有让万年茂有任何的意志消沉，回到家乡黄冈之后，他直接杜门谢客，不再过问朝堂上的任何是非，每日以陪伴亲人、读书著述为乐，把罢官后的生活过得从容淡然。万年茂的这次罢官，本质上是传统士大夫“文死谏”气节的集中体现，他没有为了保住官位便趋炎附势隐瞒不法行为，哪怕付出仕途终结的代价，也要坚守自己心中的公义底线，这份风骨在乾隆朝中期官场风气逐渐趋于圆滑的大环境下，显得尤为珍贵。

八大书院教席传奇：

从朝堂直臣到乾嘉书院宗师的身份转型

万年茂罢官归乡之后，他的学识与直声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当时全国各地的省级、郡级大吏纷纷慕名而来，争相以重金聘请他出任当地著名书院的主讲。

此后数十年间，万年茂的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先后执掌问津书院、麟山书院、涑水书院、鹭洲书院、豫章书院、河东书院、岳麓书院、江汉书院共八所全国知名书院的教席，每到一处主持讲席，都能让当地的书院学风焕然一新，培养出大量优秀人才，各地的学子都像敬仰泰山北斗一样敬重他，成为乾嘉时期全国公认的书院宗师。

在这八所书院的执教历程中，最具里程碑意义的，便是他在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正式出任岳麓书院山长。岳麓书院作为中国四大书院之首，传承着湖湘文化近千年的文脉，在清代中期已经成为全国最具影响力的高等学府之一。

万年茂出任山长之后，对岳麓书院的教学体系进行了系统性的优化调整，他摒弃当时书院中流行的只教八股应试的功利风气，重新强调经史根底与气节品行的双重培养，把万氏家族传承数百年的耕读气节理念融入日常教学之中，为湖湘文化在晚清的全面爆发埋下了重要的伏笔。他的名字也因此被正式载入《岳麓书院导游·著名山长》名录，成为岳麓书院发展史上被后世永久纪念的重要山长之一。

执掌问津书院教席期间，他以自己青年时代在书院求学的亲身经历为基础，重新修订了问津书院的会课规则，大幅提升了贫寒士子的膏火补贴标准，让更多像他当年一样出身耕读家庭的寒门子弟，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在书院安心读书。在江西豫章书院、山西河东书院等地执教时，他结合当地的文化传统，因地制宜调整教学内容，针对不同地域的学子制定差异化的培养方案，让原本学风相对沉闷的书院，很快便形成了人人向学的浓厚氛围。

数十年的书院执教生涯里，万年茂始终坚持“以德行为先，以经史为本”的教育理念，从不向学子灌输趋炎附势的功利思想，而是反复向他们强调耕读传家、坚守气节的重要性。经他亲手培养出来的数千名门生，遍布乾嘉时期全国的官场与学界，其中不少人后来都成为品行端正、政绩突出的官员，刘墉、梁国治等后来官居高位的门生，终身都对自己当年的主考官执弟子礼，始终感念万年茂当年的教诲之恩。

耄耋之年的士林荣光：

重宴鹿鸣与万氏家风的终极沉淀

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时年八十七岁的万年茂，距离他当年考中乡试中举已经过去整整一个甲子，按照清代的礼制，中举满六十年的高龄士子，可以向朝廷申请“重宴鹿鸣”的殊荣，由官方重新为其举办鹿鸣宴，这在清代是极为罕见的、专门赐予高龄德劭的士林先贤的顶级荣誉。

当时的湖广总督毕沅、湖北巡抚福林，联名向朝廷上奏为万年茂申请这份殊荣，很快便得到了乾隆皇帝的批准，八十七岁的万年茂，身着清代士大夫的正式冠服，在各级地方官员的陪同下，重返当年中举的考场，参加专为他举办的鹿鸣宴，这份荣耀在整个湖北士林都传为一时佳话。

此时已经官至大学士、吏部尚书的刘墉，得知自己的恩师万年茂获得重宴鹿鸣的殊荣之后，特意亲笔题写“槐里余荫”四个大字，制成匾额派人专程送回黄冈万家大湾，赠送给自己的老师，以此表达对恩师数十年教诲的敬重。

万年茂九十岁寿辰之时，另一位出身湖北的乾隆朝重臣、辛卯进士、内阁学士、兵部右侍郎李潢，特意从数千里之外的京城寄来亲笔撰写的寿联：“父执惟两翁，廿八科前亲懿范；寿筵开九秩，三千里外祝遐龄”，满朝的湖北籍官员与各地书院的学子，纷纷派人送来寿礼，为这位德高望重的书院宗师祝寿。

在近九十年的漫长人生里，万年茂始终没有放下学术研究，他耗费数十年心血撰写的《周易图说》六卷，结合自己数十年的讲学心得，对《周易》的象数义理做出了极具个人特色的解读，是清代中期《周易》研究领域的代表性著作之一；他的个人诗文集《侍御集》，收录了他在翰林院、御史台任职期间的奏疏文稿，以及数十年间往返各地书院讲学期间创作的诗文作品，其中大量内容直接反映了乾隆朝中期的官场生态与书院教育实况，拥有极高的史料价值。他的生平事迹，被正式载入《清湖北通志》《黄州府志》《黄冈县志》，成为官方正史认可的一代先贤。

嘉庆元年（1796年），享年九十岁的万年茂在黄冈万家大湾安然辞世，为自己横跨康雍乾嘉四朝的传奇人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从明末隐士万尔昌到百岁宗师万年茂，万氏家族四代人跨越近两百年的耕读传承，最终在他的身上结出了最丰硕的果实。

当代评价与历史回响：

跨越三百年的耕读气节传承

今天回望万年茂的一生，我们早已不能仅仅用“清代进士”“著名山长”这样简单的标签来定义他的历史地位。他的人生轨迹，恰好处于清代康乾盛世的顶峰阶段，在整个官场都逐渐习惯于圆滑处事、明哲保身的大环境下，他以翰林身份纠弹权贵，以御史身份不避权门，哪怕付出罢官的代价也要坚守心中的公义，这份气节在整个清代中期的士大夫群体中都显得尤为稀缺。

而他罢官之后数十年间执掌全国八大著名书院教席的传奇经历，更是直接推动了清代中期中国南北书院的学风革新，他把万氏家族数百年传承的耕读气节理念，注入到数千名门生的精神世界之中，间接为后来湖湘人才群体的爆发、湖北地方文脉的兴盛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现代学界研究清代书院史的成果中，万年茂的名字始终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不少学者都将他评价为“乾嘉时期书院教育的标杆性人物”，他提出的“以德行为先，不以八股应试为唯一目标”的教育理念，在今天的高等教育领域依然有着极强的借鉴意义。

如今在武汉新洲仓埠街万家大湾，万年茂的后裔依然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万氏家族传承数百年的“耕读传家、气节立世”的家风，至今依然深刻影响着当地的民风。问津书院、岳麓书院的相关陈列中，万年茂的生平事迹始终是重点展示的内容，每年都有大量游客与学子前来瞻仰这位清代书院宗师的遗迹。

从明末易代之际隐居著书的万尔昌，到一生恪守耕读准则的万为恪，再到朝堂直言、执掌八大书院教席的万年茂，黄冈万氏家族的三百年传承史，本质上就是中国传统耕读文化最生动的缩影。万年茂用自己九十年的人生实践证明，真正的文脉传承从来不是靠高官厚禄来维系，而是靠一代又一代族人坚守气节、潜心向学的实际行动来延续，这份跨越三百年的万氏耕读风骨，至今依然是长江中游地域最珍贵的文化精神遗产。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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