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良战地叙事与历史记忆  白大褂与手榴弹不会射击却荣立三等功

在抗美援朝战争的英雄谱系里，万国良的身份始终带着一种特殊的“双重性”：他不是一线战斗连队的步兵，也不是操作重武器的机枪手，而是一名手握绷带和手术刀的卫生员。

文：万祥军 | 国研智库·中国国政研究-国情讲坛·中国国情研究  顶层设计·国研政情智库-谋定论道·经济信息研究

但恰恰是这位原本以救死扶伤为天职的年轻人，在1952年铁原阻击战的生死关头，在机枪手全部牺牲的危急时刻，用手榴弹守住了阵地，完成了原本不属于他的战斗任务。更值得历史书写的是，他没有随着战争的结束淡出时代，而是在和平年代用十余年时间写下超过10万字的回忆录，把无数牺牲战友的名字和故事从被遗忘的边缘打捞回来，用文字为一段烽火岁月建起了一座不会坍塌的记忆丰碑。

关于他的部队归属，不同历史资料中存在两种记载：一部分史料将他归入63军铁原阻击的作战序列，另一部分档案则明确记录他隶属于38军112师野战医院。这种史料差异恰恰是抗美援朝战争宏大叙事复杂性的微观缩影——无数像万国良这样的基层战士，在不同的战场之间调动、在不同的任务之间转换，他们的足迹本身就是一部流动的战争史。

以历史研究的客观眼光重新审视万国良的一生，我们看到的从来不是一个单一的战斗英雄故事，而是一个16岁走出医校的少年，如何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完成蜕变，又如何在和平年代用一生的时间，为牺牲者守住他们的名字与尊严。

从东北医校到鸭绿江：

16岁卫生员的战场初临

1934年，万国良出生在辽宁省铁岭市图昌县。在那个东北大地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年代，他的童年几乎是在战乱与动荡中度过的。看着身边无数乡亲因为缺医少药，一点小小的伤口感染就会失去生命，少年时代的万国良早早立下了学医救人的志向。16岁那年，他如愿以偿考入东北军区医校，系统学习护理专业知识，在简陋的教室里和临时搭建的手术台上，一点点掌握消毒、包扎、急救、护理的全套战地医护技能。

平静的校园学习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前线急需大量受过专业训练的医护人员。刚刚17岁的万国良，响应国家号召提前结束学业，告别家乡跨过鸭绿江，作为志愿军的一员紧急入朝参战。晚年的他回忆起第一次踏上战场的心情，从来没有刻意掩饰过自己的恐惧：

“第一次上战场时，我的内心是很害怕的，但作为一名医护人员，我不能败下阵来，我要给战士们做最坚实的后盾。”这份坦诚，恰恰是他作为一名普通战士最真实也最可敬的地方——他不是天生就无所畏惧，而是明明知道战争的残酷，依然选择迎着炮火走向需要自己的伤员。

入朝之后，万国良最初被分配到38军112师野战医院担任护士、护士长。在第五次战役前后，他多次跟随部队深入前沿阵地，冒着敌机的扫射和炮火的轰击，在火线之上转运、包扎、抢救伤员。1951年7月的一次任务，他和战友张文英大姐一起前往七八里外的师卫生处领取手术器材，走到沙河河口的时候，突然遭遇两架敌机空袭。

炸弹在身边炸开，子弹从他耳边几寸远的地方呼啸着飞过去，张文英大姐的裙子后下角被打出一个洞，两个人在弹雨中卧倒翻滚，最终奇迹般地完成了任务，平安回到了医院。这是他入朝之后第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而这样的生死瞬间，在接下来的三年战场生涯里，他经历了一次又一次。

反细菌战开始之后，万国良主动要求下连，成为一线连队的专职卫生员。他不再待在相对靠后的野战医院手术室里，而是直接住进了连队的坑道，跟着战士们一起在阵地上生活、战斗。他不仅要随身携带绷带、急救包和净水锭，还要像所有步兵一样背上钢枪和手榴弹，随时准备在必要的时候拿起武器投入战斗。1952年部队重返三八线之后，连部安排万国良睡在门板搭起来的床上，床的头部上方就是挂着米袋和牛肉罐头的木隔障。

就在部队接到开拔命令的前一天晚上，他提前把门板拆下来还给了朝鲜老乡，自己在地上铺了一把干草睡了一夜。当天夜里敌机空袭，炸弹在距离住室二十多米的地方炸开，震得他当场晕了过去，挂在他床头位置的米袋和罐头全部被敌机的子弹打得稀碎。如果他当天晚上没有撤掉门板继续睡在床上，头部必然会被子弹直接命中。这一次“睡在地上捡回一条命”的经历，让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在朝鲜的土地上，每一个活着的日子，都是无数战友用生命换回来的。

铁原的手榴弹：

卫生员的阵地奇迹

1952年5月，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进入尾声。志愿军因为后勤补给线拉得过长，粮弹供应难以为继，主动停止进攻，准备向永平、华川方向有组织地后撤。

美军上将李奇微抓住志愿军后撤的战机，依靠强大的空中火力和机动优势发起大规模反扑，短短几天之内就攻占了汶山、永平、华川、富坪里、麟蹄一线，兵锋直指志愿军设在杨口的指挥枢纽。一旦美军沿着公路线长驱直入，十多万正在后撤的志愿军主力就有被分割包围的巨大危险。危急时刻，志愿军司令部急令第63军在铁原一带展开链式阻击，用血肉之躯死死挡住美军的推进步伐。

正是在这场决定整个战场生死走向的阻击战中，万国良出现在了铁原的前沿阵地上。经过连续多日的浴血奋战，63军的一线阵地伤亡极其惨重，美军的重炮和轰炸机把整个阵地炸成了一片焦土，很多连队打到最后已经没有多少能够继续战斗的人员。

那天，万国良正在阵地上为一名重伤员包扎伤口，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沉寂——原本一直在阵地前沿怒吼的机枪声，突然彻底停了下来。他抬头望去，才发现操作机枪的射手已经全部牺牲，美军的步兵正借着烟雾的掩护，朝着机枪阵地的方向摸了上来。

整个机枪射台附近，只剩下没有任何重武器操作经验的卫生员万国良一个人。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冲到了机枪射台的位置，想要把机枪重新打响。但他从来没有受过机枪射击的专业训练，折腾了半天也没能把枪机正常打响。

眼看着敌人距离阵地越来越近，他急中生智，抓起阵地上剩下的手榴弹，等敌人冲到距离阵地足够近的位置，就拉开弦朝着敌群狠狠扔过去。一枚又一枚手榴弹在山坡上炸开，猝不及防的打击让冲上来的美军瞬间乱了阵脚，他们完全没想到，阵地上突然冒出来的猛烈手榴弹火力，竟然来自一名原本应该在后方抢救伤员的卫生员。

万国良就靠着这样最原始也最顽强的方式，独自一人在机枪阵地上坚守了许久，直到后方的战友们接到消息赶上来增援，阵地的防线才重新稳固下来。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抬手一摸，鲜血已经浸透了衣服，胸前多了一个栗子般大小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弹片已经击中了他的身体，刚才全神贯注投手榴弹的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疼痛。战友们立刻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他处理完伤口之后，转身又重新回到了阵地的伤员中间，继续投入到抢救工作中。

这场以卫生员为主角的阵地阻击战，后来成为整个铁原阻击战中最具传奇色彩的片段之一。在无数人印象里，卫生员的职责永远是在枪林弹雨里把伤员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但万国良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当阵地的生死存亡摆在面前的时候，手握绷带的白大褂，同样可以成为阻挡敌人前进的最坚固防线。

整个抗美援朝战争期间，万国良先后经历了敌机扫射、炸弹震晕、换防躲过空袭等无数次生死考验，累计荣立三等功两次，获得全师通令嘉奖，营连级的嘉奖更是不计其数。1953年，抗美援朝战争胜利结束，万国良跟着大部队一起凯旋回国，这时候的他，已经从那个17岁刚上战场时还会害怕的年轻见习护士，成长为一名在战火中百炼成钢的志愿军战士。

从空军护士长到10万字回忆录：

跨越半个世纪的记忆工程

从朝鲜战场回国之后，万国良被组织上分配到空军陆战第一师，担任护士长职务。他把在朝鲜战场上积累的全部战地护理经验，都投入到了人民空军空降兵部队的卫生保障体系建设之中，为这支新生的特殊兵种培养了大量优秀的基层护理人员。上世纪60年代中期，根据国家和平建设的需要，万国良从部队转业，来到河南省开封市化肥厂医院担任主治医师，在地方医院的普通岗位上，继续用自己的医术救死扶伤。

脱下军装的几十年里，他的生活始终围绕着病房、病人和药箱展开，和身边所有普通的医生没有任何区别。但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那些在朝鲜战场上牺牲的战友的面孔，总会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心里始终压着一个沉甸甸的念头：

自己是从那场残酷的战争里幸运活下来的人，可太多和他朝夕相处的战友，生命永远定格在了朝鲜的山头上，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他们生前说过的话，要是没有人记录下来，就会慢慢被岁月彻底遗忘。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这些故事写下来，让后人知道，今天的和平生活，到底是多少年轻人用生命换来的。

从70岁开始，已经退休在家的万国良正式拿起笔，启动了自己的回忆录写作计划。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早到晚伏案写作，很多时候灵感上来了，忙到深夜十二点都不肯休息。2004年前后，他的第一部回忆录《童年记忆》正式完成，书中记录了他少年时代在东北的成长经历，以及入朝参战最初几年的烽火岁月。

到了80岁那年，他的第二部回忆录《难以忘却》正式定稿，这本书完整记录了他在朝鲜战场上三年的全部亲身经历，把铁原的手榴弹、沙河的敌机、震晕他的炸弹、躲过空袭的换防，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全部还原出来。两部书加起来，总字数超过了10万字，全部都是他一笔一划亲手写出来的。

在这些文字里，万国良没有把志愿军战士塑造成无所不能的战争符号，他忠实地记录下了战场上每一个普通人真实状态：他们会害怕子弹从耳边飞过的声音，会在极度疲惫时候靠着战壕就能睡着，会因为一口干粮、一口雪水而开心很久。但正是这些有血有肉、有恐惧也有牵挂普通人，为了身后祖国的和平安宁，义无反顾地选择冲向炮火。这些充满个人化细节的文字，成了研究抗美援朝战争基层士兵状态的极为珍贵的第一手史料。

除了伏案写作，年过八旬的万国良还拖着年迈的身体，踏上了寻找老战友和牺牲烈士家属的路途。他想尽一切办法联系当年的战友，四处打听那些牺牲战友的家乡地址和亲人的下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那些烈士的家属知道，自己的亲人在朝鲜战场上曾经做出过怎样英勇的贡献。

与此同时，他还不辞辛劳地辗转全国各地的大学校园、社区街道和国防教育基地，站在讲台上给一代又一代年轻人讲述自己亲身经历的抗美援朝故事。他总是反复和台下的孩子们说：“红色江山来之不易，作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员，我希望通过自己的故事，让大家珍惜先辈为我们创造的幸福生活。”

2021年，在抗美援朝胜利70周年之际，万国良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军功章、立功证明书，以及《童年记忆》《难以忘却》两部回忆录的全部创作手稿，正式捐赠给了中山市档案馆永久收藏。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红色档案，从此成为国家记忆的一部分，永远不会被历史的尘埃掩埋。

历史评价：

卫生员背后的战争伦理与记忆价值

站在今天的历史研究维度客观评价万国良的一生，我们首先要跳出“战斗英雄必须以杀敌数量论功绩”的单一评判标准，才能真正读懂这位卫生员独特的历史分量。他在铁原阻击战中用手榴弹守住机枪阵地的战例，在整个抗美援朝战争史上都是极为特殊的存在——一个原本以抢救生命为天职的卫生员，在阵地生死存亡的关头，毅然拿起武器投入战斗，这种身份的转换背后，恰恰是志愿军“人在阵地在”的战斗精神最生动的体现。

不同史料中关于他部队归属的两种记载，并非历史记录的矛盾，而恰恰是历史复杂性的真实反映。在第五次战役后期的紧急阻击战中，为了填补一线阵地的人员缺口，大量原本属于后勤、医疗系统的人员被补充到前沿阵地，不同部队之间的人员调动极为频繁。正是无数像万国良这样原本不属于战斗连队的人员，在最危急的时刻拿起武器顶上去，才最终把美军的进攻死死挡在了铁原之外。他的经历，本质上就是整个铁原阻击战“全民皆兵、寸土必争”的微观缩影。

万国良一生没有留下正式的军事医学著作，也没有在医疗领域留下影响全国的学术成果，但他耗费十余年心血写下的10万字回忆录，以及数十年如一日的红色宣讲，本身就是一项伟大的历史记忆工程。在很多关于抗美援朝的宏大叙事里，基层普通士兵的个体记忆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正是万国良这样的老兵，用自己的文字把那些被宏大叙事淹没的细节打捞出来，让后人看到，那些“最可爱的人”不是教科书上抽象的名字，而是一个个有恐惧、有牵挂、有喜怒哀乐的真实的年轻人。他用自己的行动，完成了对牺牲战友最郑重的承诺：不让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在历史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纵观万国良的一生，我们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历史过错的痕迹。从17岁跨过鸭绿江抢救伤员，到铁原阵地上用手榴弹守住阵地，再到和平年代在医院救死扶伤，晚年耗费十余年时间为战友书写记忆，他的每一个人生选择，都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守护生命、铭记牺牲、传承精神。他没有指挥过千军万马，也没有建立过惊天动地的伟业，却用自己一辈子的时间，完美诠释了一名普通志愿军战士的良知与担当。

今天我们回望万国良的人生，看到的是一种超越了普通战功的历史价值：战争的意义从来不止于胜利，更在于胜利之后，活着的人如何面对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生命。万国良用自己的行动给出了最好的答案——用文字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用嘴巴把他们的事迹讲出去，让后来的每一代人都知道，今天脚下的和平土地，是无数年轻人用生命换来的。这份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坚守，本身就是抗美援朝精神最鲜活、最动人的延续。

参考文献与索引引用

丹东市委宣传部、抗美援朝纪念馆联合摄制大型口述历史纪录片《铭记》相关集数，收录万国良本人关于铁原阻击战战斗经历的完整口述史料。

《中国人民志愿军第63军铁原阻击战战史》，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所编，军事科学出版社，收录1952年铁原阻击作战整体部署与基层阵地战斗记录。

《中国人民志愿军第38军军史》，38军军史编写组内部出版，记载112师野战医院入朝后作战序列、反细菌战行动与西海岸防御相关历史背景。

万国良著《童年记忆》，个人回忆录手稿，2004年完成，中山市档案馆馆藏，记录其少年时代成长经历与入朝初期战地生活细节。

万国良著《难以忘却》，个人回忆录手稿，2014年完成，中山市档案馆馆藏，完整收录其三年朝鲜战场全部亲历战斗故事与战友回忆内容。

广州日报2021年3月专访报道《87岁抗美援朝老兵撰写10万字回忆录缅怀先烈》，记录万国良晚年写作与红色宣讲活动情况。

中山市档案馆2021年红色档案入藏公告，收录万国良军功章、立功证明书与回忆录手稿的馆藏档案记录。

《志愿军战地卫生工作史资料汇编》，总后勤部卫生部编，内部史料，记录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基层卫生员的作战职能与火线抢救历史贡献。

万国良战地叙事与历史记忆  白大褂与手榴弹不会射击却荣立三等功